秦牧把那串号码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青云县的号码。十一秒。
十一秒能说什么?报一个地名,说一句“到了”,或者只是确认线路通畅。十一秒是最典型的“暗号式通话”——事先约定好内容,接通之后只需要几个字。
他给沈默回了一条:【不认识。但青云县能让鬼面亲自打电话的人,不会太多。】
沈默:【我在查。号码登记在一家建材公司名下。公司法人叫葛永成。】
秦牧盯着“葛永成”三个字。
码头上签字的那个人。鬼面带去接货的本地掮客。青云县土生土长的建材商,在本地混了十几年,人面广,路子野,干的是灰色地带的活,但层级不高。顶多算个跑腿的。
鬼面用卫星电话给葛永成打了十一秒。但那时候葛永成就站在码头上,两个人面对面,抬头就能说话。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秦牧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个面。
鬼面是什么人。干了大半辈子情报工作的老手,每一个动作都有成本意识。卫星电话不是普通手机,每一秒通话都有被截获和定位的风险。他不会浪费这个风险去说一句“到了”——人就在眼前,用嘴说就行。
除非那十一秒不是打给葛永成本人的。
号码登记在葛永成的建材公司名下,但接电话的人不一定是葛永成。公司座机,谁在办公室谁都能接。
或者更简单——葛永成的建材公司就是个壳,那部座机是给别人用的。
秦牧回了沈默:【葛永成在码头上,鬼面没必要打电话给他。这个号码是别人在用。】
沈默:【想到一块去了。我在调这个号码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等结果。】
秦牧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下午的光线里变得更明显了。他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在喊什么,隔了两道墙,听不真切。
他从床上坐起来。
鬼面的事他管不了了,沈默在查,霍远山在盯,国安的体系一旦动起来,效率不是他一个人能赶上的。他现在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是去临江市把马文龙的二审堵死。
秦牧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充电器。背包拉链有一截坏了,合不严实,他用个橡皮筋缠了两圈。
手机响了。韩铮。
“查到了。”韩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客套,直接说事,“盐场镇以南的海岸线,西南方向礁石区往省道方向总共有三个监控点。一个是海产品冷库大门口的,一个是省道收费站的卡口,还有一个是加油站的。加油站的你应该知道——苏晚等你那个。”
秦牧知道。他从那个加油站经过的时候没注意有没有监控,但连锁加油站标配至少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加油区,一个对着出入口。
“冷库那个覆盖多大范围?”
“我让人问了,冷库老板说摄像头只拍大门口十米范围。角度朝内,拍不到外面公路。”
“收费站的呢?”
“收费站是省道的,拍车牌的。角度朝公路方向,能覆盖双向车道。但问题是——那个收费站在礁石区东北方向,鬼面如果从礁石区上岸往省道走,最近的路跟收费站不在同一个方向。他的接应车如果往西开,不会经过收费站。”
秦牧在脑子里重建了一下地形。礁石区在西南,省道在北面偏东,收费站在更东边。如果接应车往西走,确实绕开了收费站。
“也就是说唯一可能拍到的就是加油站。”
“对。但加油站拍出入口的那个角度,能不能拍到省道上经过的车,得看具体安装位置。”韩铮停了一下,“你要我调?”
秦牧想了两秒。“你别出面。让铁柱调。他是属地派出所所长,有正当理由。”
“行。我跟他说。”
韩铮挂之前说了一句:“老秦,沈默跟我通过气了。鬼面的卫星电话上有青云县的号码。你注意点。那边的烂泥可能没清干净。”
秦牧嗯了一声,挂了。
青云县的烂泥。马文龙进去了,唐坤进去了,刘德明进去了。但一个体系运转了二十年,不可能三个人就是全部。马文龙手下那些打杂的、跑腿的、递信的、望风的,不可能全被收拾干净。
葛永成就是其中一个。他的建材公司是马文龙利益链条上的一颗螺丝钉——小,但连着别的零件。
秦牧给赵铁柱打电话。响了三声接的。
“秦哥。”
“铁柱,盐场镇南边省道上有个加油站,你知道是哪个吧。”
“知道,中化的那个。”
“帮我调一下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到一点之间的监控。出入口摄像头,看能不能拍到省道上经过的车辆。”
赵铁柱没问为什么。“行。我下午去调。拿到了发你。”
“别急,走正常程序。你以'日常巡查配合'的名义调,别让人觉得是专门查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秦牧把背包放在床头。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苏晚的对话框。她发了检察院通气会的地址和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半,临江市检察院三楼会议室。
秦牧存了地址,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收到。】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包子不错。】
发完就锁了屏。
他下午没再看手机。帮母亲在院子里收了一遍晾晒的被单,又把厨房水管底下漏水的接头拧紧了。秦小棠傍晚回来的时候,他在灶台前切土豆丝。
“哥,你怎么在做饭?”秦小棠书包往凳子上一扔,凑过来看。
“你不是说想吃酸辣土豆丝。”
“妈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你不想吃?”
“想。”秦小棠拿了根生土豆条啃了一口,“但你切得太粗了。应该再细一点。”
“能吃就行。”
秦小棠靠在灶台边上看他切菜。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是不是又要出门?”
“去临江市两三天。”
“干嘛?”
“配合法院的事。”
秦小棠没再问了。她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洗了洗,一边啃一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件灰衬衣破了个口子,在左边袖子那儿。我给你缝了放你床上了。”
秦牧手里菜刀顿了一下。
“知道了。”
晚饭三个人一起吃的。秦母炒了豆角和一盘蒸南瓜,秦牧的酸辣土豆丝放在中间。秦小棠吃了两碗饭,说土豆丝味道可以,就是太粗了。秦母没说话,多夹了两筷子土豆丝。
饭后秦牧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赵铁柱。
一张图片。
加油站出入口摄像头的截图。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到加油站入口右侧露出一截省道的路面。时间戳显示十二点四十三分。
一辆深色SUV正从画面边缘经过。方向是从东往西。车速不慢,画面有轻微拖影,但车牌的前两位能看清——闽D。
赵铁柱配了一行字:【十二点三十五到一点之间经过的车总共有十一辆。方向从东往西的有四辆。这辆闽D的最可疑——时间点对得上,而且闽D不是本省牌照。】
闽D。福建的牌。
秦牧把截图放大到最大。车牌后面几位确实看不清了,拖影太重。但闽D已经够用了。一辆外省牌照的深色SUV,在鬼面上岸后十分钟内从礁石区方向沿省道往西开。
他给赵铁柱回了一条:【剩下三辆往西的是什么车?】
赵铁柱很快回了:【一辆本省牌的面包车,一辆本省牌的轻卡,一辆没拍到牌的白色轿车。面包车和轻卡我查了,车主都是盐场镇本地人,搞水产的。白色轿车的画面我也截了,你看看。】
又一张图。白色轿车比SUV经过得更早,十二点三十九分。车小,速度不快,摄像头角度只拍到车尾的一截。没有牌照信息。
两辆不确定的车。一辆闽D的深色SUV,一辆没拍到牌的白色轿车。
秦牧把两张截图都转发给了沈默,没加文字。
沈默十分钟后回了一条:【闽D的SUV我接手查。你怎么搞到的?】
秦牧:【碰巧。】
沈默没再回。
秦牧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刷锅。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院子外面的虫鸣。
他把碗筷收进碗柜,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经过秦母房间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灭了。秦小棠房间的门缝透着光,她在里面翻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秦牧回了自己房间。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衬衣,左袖口的位置有一小块针脚整齐的缝补痕迹。线的颜色跟衣服不太一样,白线缝灰布,看着有点显眼。
他把衬衣塞进背包里。
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明天早上六点的大巴,四个半小时到临江市,十点半左右。下午两点半的通气会,中间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他先去一趟陈远航那里。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葛永成的建材公司座机,登记在青云县。鬼面打了十一秒。
马文龙在翻供。青云县的泥还没干透。
这两件事如果是连着的,那马文龙翻供的底气就不只是律师团队的功劳。
有人在外面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