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民盯着案面上的令牌和密信。
苏家。三代为官,族中武者过百,把控城内六成丹药灵材渠道。
这颗钉子他盯了十年没敢拔,拔的代价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现在证据摆在面前。
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是实打实的家主私印、死士令牌、灭口密令。
他还没开口,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苏府家主求见!”
方为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十出头的男人迈步跨入正堂,锦缎长袍、玉冠束发,面相清瘦儒雅,颌下三缕长须修得整齐。
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苏德志。
他的目光在堂前案面上那堆证物上一扫而过,又落在楚浩身上,停了一息。
那双眼里没有慌张。
“方大人,老朽听闻有人击鼓鸣冤,特来一观。”他拱了拱手。
方为民没让座:“苏家主来得倒快。”
苏德志笑了笑,目光转向楚浩,上下打量一遍,然后他叹了口气。
“方大人,老朽实在痛心。”他的语气骤然一变,手指颤着指向楚浩,“此子一派胡言!一介低贱草民,拿着这些莫须有的伪证就想推翻我苏家多年根基?”
“简直不知死活!”
“方大人明鉴,我看他分明是自己勾结黑市匪寇、乱杀无辜武者,做贼心虚,反过来构陷我苏家!”
苏德志往前半步。
“方太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苏家每年上缴税银几何,太守心里有数。郡城六成丹药灵材的流通渠道在谁手里,太守也清楚。”
“若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跑来攀咬两句,官府就大动干戈,那真叫寒了我苏家的心。”
苏德志抬眼看着方为民,那双眼里翻着精明的底色。
“太守府上下几百号人的俸禄从哪来,不用老朽多说吧?这么折腾下去,我苏家也得认真考虑考虑……以后这税银,还缴不缴、怎么缴。”
正堂里几名书吏的脸色变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笔杆子攥得发白。
方为民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苏德志那张挂着笑的脸,像个老好人在商量邻里琐事。可每一个字底下都垫着刀子。
郡城财政有三成依赖苏家名下产业的税入,丹药灵材的流通抽成另算。
一旦苏家撤资断供,连巡防军的兵饷都发不齐整。
苏德志把方为民的沉默当成了松动,“方大人是明白人,何必为一介草民……”
“够了。”楚浩开口呵斥道。
苏德志的目光移过来,眉梢挑了一下,看蝼蚁的那种挑。
“轮得到你插嘴?”
“苏家,多年来私养死士、垄断资源、欺压百姓、包庇黑恶匪寇、干预政务……”
“这桩件件,均从死士尸身搜得。院中三十余名武者亲眼目睹死士夜袭,人证在堂外站着。”
“哪件冤了你?”
苏德志的笑僵了半息。
楚浩的气息不再内敛。
铁骨境突破后从未外放过的武道威压在这一刻松了闸,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压迫感充斥整座正堂。
两侧站班的衙役膝盖软了一瞬,离得最近的那个额头沁出汗。几名书吏的毛笔落在案面上,手指控制不住地颤。
苏德志的笑彻底消了。
他的后脚往后挪了半寸,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一品修为在铁骨境面前不堪一击,那股压迫感直接作用在骨头上。
方为民坐在案后,感受到的压力最小,楚浩有意控着方向。
但他看清了苏德志那半步后退。
三十年官场,他见过太多人虚张声势。
苏德志方才那番话,字面上是谈税银,骨子里是笃定,笃定楚浩只是个没根脚的泥腿子,笃定方为民不敢为了一个平民去撬动世家根基。
可现在堂中站着的这个人,身上的威压让一品武者本能后退。
方为民看了苏德志三息。
又看了案面上那方朱红色的“德”字私印三息。
“苏家主方才说构陷。”方为民拈起那张绢帛,“这私印,是苏家主自己的吧?”
苏德志的喉结滚了一下。
“伪造的”
“本官验过印泥。”方为民打断他,“朱砂配比、蜡封年份,与苏家三年前呈报府衙的备案印模一丝不差。”
苏德志的眼皮跳了,他没预料到方为民动得这么快,从鸣冤鼓响到现在不过半柱香,印泥比对这种事不该做完了才对。
除非方为民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证据自己送上门。
苏德志的脊背一寒。
方为民站起来了。
官袍下摆拂过案面,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汇过去。眼里没有犹豫。
“本官现判!”
“即日起,冻结苏家城内六处产业账目,封存所有武道资源库房。着巡防千户林清至率兵封门,任何人不得转移财货。”
苏德志的脸从白转青。
“私养死士一案,由郡府刑房与巡防守军联合严查。苏家上下相关人等,不得离城。”
方为民把惊堂木拍下去。
“退堂。”
苏德志站在原地,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看了楚浩一眼。
那道目光很短,不到一息。可楚浩读出来了。
不是认输。
苏德志转身走出正堂时,步子依然从容,腰板依然挺直,甚至还冲门口甲士点了点头。
可楚浩盯着他的背影,脊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毒伤隐隐发痒。
这种人。比苏承业危险十倍。
当夜。
苏府。
正厅的灯燃到四更没灭。
苏德志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早凉了。
厅里坐着七个人,没有一个是苏家人。
有三个穿着寻常布衣,面相各异,可坐姿里带着官场浸泡出来的油滑。
有两个着差服,官帽别在腰间,这个时辰出现在苏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还有两个,认不出来路,眼底全是利益算计。
苏德志冷冷地开口。
“楚浩,寒门出身,无门无派,三月前还是矿山背尸人。”
“如今私设武院、收拢亡命之徒、囤积兵刃,这些是事实。”
座中一人接话:“家主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
“事实不够,就添。”
“明日辰时,郡城四门告示栏、三处茶楼、城南集市,同时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