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不在意这些。
他每天卯时蹲在南演武场角落扎桩,旁边十几个新学徒腿肚子打颤,站不到半个时辰就东倒西歪。
反观楚浩纹丝不动蹲了一个时辰,收桩时只吐了一口浊气,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教桩功的武师多瞟了他两眼,但那点诧异很快被掩住了,这五天,已经没人再用“新来的”三个字称呼他。
可这些是给人看的。
他要的东西,在后灶。
赖光荣蹲在灶台根底下,碗里剩饭扒拉得飞快,颧骨上的薄皮绷着,眼珠子往左扫一下往右扫一下,一息不停。
楚浩端着碗坐到他斜对面,把自己碗里那两块肉扣到他饭面上。
灶房不配肉菜给杂役,这两块是他另掏钱让灶头婆子单熘的,油汪着,冒热气。
赖光荣的筷子停住了。
他先看肉,再看楚浩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道。“兄弟……新来的吧?东院还是西院的?”
“南院。外门。”
“哦。”赖光荣的筷子已经伸出去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南院外门的爷们儿,可没见来后灶蹲着吃饭的。”
楚浩没搭腔。
等他咽下去,才低声说道:“近两年,黑风山那片的案子,商队被劫的,最后怎么结的?”
赖光荣的咀嚼停了。
他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碗搁在膝头上,拿袖子擦了嘴,整个人往灶台阴影里缩了半尺,“兄弟,你一个外门学徒,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楚浩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摁在桌面上,没松手。
烛火在银面上一晃,那点光闪进赖光荣眼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听着就行,不牵扯你。”
赖光荣舔了舔嘴唇,眼珠在银锭和楚浩的脸之间转了三个来回。
伸手,飞快地拢进袖口,然后他的背更低了,可以凑近了楚浩,小声说道。
“你问的那些案子……我跑了两年公文,多少能看出点门道。凡是牵扯大额财货的,高阶妖材、灵矿石、整车药材那种,最后都一个结果,流民顶罪。”
他顿了一下,嘴微微张着,像在等楚浩打断他。
楚浩没动。
赖光荣只好继续往下吐:“被砍头那些所谓匪寇,我见过。全他娘是无籍流民,要饭的,逃荒的,捡破烂的。瘦得皮包骨,走路两条腿打圈圈。你说他们劫商队?连把菜刀都举不利索。”
“认罪书上画了押,堂上一判,人头落地。”赖光荣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谁办的案?”
“张主事。”赖光荣飞快地吐出这三个字,“刑房那位。上头要交差,他就交。死人最听话,不会翻供不会喊冤。那些冤死鬼进了刑场就是板上钉钉的匪寇,谁查?”
“就说眼前的,两日前刚斩了一批,六个,现在停在城东义庄里,没人来收。”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打杂的学徒探了半边身子进来拎水壶,目光往灶台后面一扫,楚浩的碗已经端起来了,筷子夹着最后一粒米往嘴里送,赖光荣把脸埋进碗里,扒饭的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学徒拎了壶走了。
脚步声远了,赖光荣放下碗,盯着楚浩。“兄弟,你是要查?”
楚浩没答。
赖光荣站起来。
“我劝你一句。张怀安当了十几年刑房主事,背后的人你查不到。去年郡城来个账房先生,多问了两句商队的事,第三天人就没了,说辞是落水溺亡。你听我的,当什么都没听见,安安生生练你的功。”
楚浩站起来,把自己碗里剩的那块肉拨进赖光荣碗里。
“改天再聊。”
他走出灶房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后院廊下的灯刚点上,昏黄一团。
他没去南演武场,直接穿回厢房,闩上门,靠着墙坐下来,在黑暗里把赖光荣的话过了三遍。
六个。义庄。流民顶罪。
一封信加灶房里的口供,撬不动张怀安。
得去义庄。
入夜后他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刀留在床板底下,从后墙翻出去。
城东北方向的路越走越烂,青石板变成夯土,夯土变成烂泥,两侧杂草从脚踝长到腰际。
过了最后一排民居,连灯笼都没了,只剩头顶一弯钩月,光薄得像刀片。
义庄三间石砌平房蹲在荒坡上,半人高的木栅栏歪歪斜斜,门口一盏油灯笼着,火苗细如针尖,风一歪就灭。
楚浩翻过栅栏,脚尖落地的声音被草丛里的虫鸣盖了过去。
他贴着墙根摸到第二间屋子的木门前,侧耳停了五息。
里面只有门缝里漏出来的那股气味,腐腥、铁锈混在一起。
他推开门闪进去。
六张石台,六具尸体,白布蒙着。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窄窄一道,照在白布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上,楚浩屏着气掀开第一张。
男的。四十来岁。
瘦得像一把干柴扎进衣服里,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灰白透青。
脖颈上一道斩痕,皮肉翻卷、断面干缩发黑。
楚浩的目光往下移,停在那一双手上,指节细长,指腹光滑,没有一处老茧。
他把掌心按上尸体胸口,凉意沿着指尖渗进去。
【灵武点+2】
两点。连妖兽的零头都不够。
楚浩收回手,白布重新盖回去。
第二具。女的,二十出头,身形矮小。
脖颈斩痕齐整,但手腕内侧压着一圈旧伤,不是刀口,是粗麻绳长年累月勒出来的厚痂,一圈叠一圈,像树根缠着石壁。
楚浩按上去,掌心底下只剩骨头和一层薄皮。
【灵武点+1】
第三具,老头。背弓成虾米,脊椎错位把肋骨顶得像散了架,小腿上冻疮烂了又结,结了又烂,黑紫色的疤叠了四五层。
【灵武点+1】
第四、第五、第六。
全一样。
瘦弱,无茧,无旧伤。没有一把握过刀的手。
六具加起来不到十点灵武点。
楚浩站在最后一张石台前面,手悬在半空。
月光从高窗移了寸许,照亮了第三具尸体小臂内侧,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针扎的,蓝黑色洇进皮肉里:“阿福”。
楚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松开时才感觉到疼。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有人喊他阿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叫这个名。
现在他躺在这里,脖子上一条斩痕,腿上冻疮叠着疤,被人从牢里提出来画了个押,砍了头,功绩簿上填了两个字:匪寇。
而真正的匪寇还在山里数银子。
他不替那六个人喊冤,这六具尸体就真的只是“灵武点+1”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