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姝看到林云舒，也朝林云舒点了一下头，露出一抹浅淡又生涩的笑，比划了一下，又拿起身旁的钢笔。
“我姐还不习惯说话。”
孙静怡连忙解释道：“但她能在本子上写字，她应该有话要跟你说。”
一旁的孙母眼圈红了红，孙父也叹了一口气，他们家静姝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关得太久了，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沟通，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声音格外嘶哑，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样，听得他们心里都难受不已。
每每听到都哭得不行。
孙静姝也就不再在家人面前说话，只有练嗓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平时都靠文字交流，只是她被囚禁多年，受尽折磨，又刚刚流掉一个孩子，身体虚弱得厉害，拿笔的手都在颤抖。
但她又很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格外用力，入木三分。
直到她把字写完。
林云舒看过去，只一眼，她身心都震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谢谢你”这三个字有这样悲伤又沉重的重量，看得人鼻子发酸，莫名想要落泪。
她强忍着才没有让这些情绪表露出来：“你的生路是自己闯出来的，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这话她是发自内心说的。
毕竟孙静姝要是没流掉肚子里的孩子，她就不会发出声音，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自己听见，不被自己听见她再想寻到生路就难了，所以说她能活着回家靠的是她自己的反抗精神，但凡她认了一次命，她都不会有今天。
这样的一个人，不管她未来会不会有所成就，她身上的韧性都让人动容。
“不不不，云舒，你千万不要这么说，当时的那个情况，不是谁都有勇气去县里报公安，你当得这声谢，你跟许知青都是我们老孙家的大恩人。”
孙母边说边红起眼圈，她跟胡家那些个畜生有过接触，自然知道他们有多不是人。
明知他们人品低劣，还不顾自身的安危去救她的静姝，无论是云舒还是许知青都是顶顶好的人，即使许知青担心被报复，从始至终都露过面，她也得记得这份恩情，逢年过节寄礼物，遇到难事就帮帮忙，这都是应该的。
还有云舒，孙母这才想到什么，忙道：“我听说你二哥是下乡知青？”
“是啊，六八年去的。”
“那应该有两整年了吧？”
“两年多了，等到立秋就三整年了。”
孙母一听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跟孙父对视一眼，这才笑着问道：“那你家里是怎么安排的？”
林云舒心跳快了一拍。
她向来听得出别人的弦外之音，这次也不意外，勉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苦笑一声：“我家能有什么安排，我妈工作给我了，我爸是四级工，家里靠我爸的工资过活，不能给我二哥接班，好在现在我转了正，手头能充裕了点，攒一攒，过两年要是能遇到合适的工作就买下来，遇不到只能等我爸退休，再让二哥回来接班。”
“不用等到那时候，云舒，你二哥的工作，你叔叔能安排，你看看选哪个。”
林云舒：“！！！”
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呛过去，选哪个，这年头工作是能选的吗？
要知道能让知青回城的工作都得是正式工，一个正式工的工作都能让无数人打破头去抢，现在孙母跟她说自己可以选，林云舒说什么都不敢信。
好在孙父开口道：“的确是有两份工作可以给你选，不过各有利弊。”
林云舒连忙坐直身子。
孙父继续道：“一份是供销社装卸工的工作，是正式工，但工资低，还要吃苦力，需要好身板，优点是来了就能够盖章，当天就可以上岗，另一份工作也是在供销社，不过需要市里统一考试，考试时间是今年九月，市供销社系统的小部分成员能拿到考试内容，原则上可以上岗，但要视情况而定，岗位是供销社采购员和收购员。”
林云舒呼吸一窒，居然是采购收购的岗，这个岗有多抢手没人会不知道。
首先采购员的工资就要比普通的装卸工要高出一大截，其次不需要出大苦力，工作体面，还有各种隐藏福利。
除此之外，还不需要按时点卯，工作时间十分自由，工作内容无非是去公社收购，只要完成固定指标，接下来他想干什么都没有管他，再没有哪个岗位能比收购员还要适合能说会道的二哥。
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要等上几个月，到时候能不能顺利上岗不能确定。
但采购员这样的工作，值得人赌上一把，毕竟孙父也说了，原则上他能让二哥上岗，那就说明他有一定的把握。
林云舒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孙父已经开口说道：“云舒，你回家之后记得跟父母兄弟商量商量，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我回去就问他们，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想着我，还给我二哥机会。”
“这有什么，你可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我哪能见到我女儿，你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你一客气，我更觉得亏欠你的，你说这好好的工作，非得二选一，要是能让你二哥早点回来，先占着装卸工的岗，等秋天再去参加考试，成了就当收购员，不成就继续当装卸工，这多好。”
林云舒一听这话，心跳都快了一拍，但不是激动的，而是被吓了一跳。
这话人家可以说。
自己可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不是不知好歹了吗，她连忙道：“阿姨，我二哥是托了您跟叔叔的福，才有机会回城，可不能挑肥拣瘦，而且正式工的工作多难得，我是知道的，叔叔能使的劲儿肯定都使了。”
那可是两份工作，她是多大的脸，才好意思让二哥一个人要两个岗。
而且这是供销社。
不是孙父的一言堂。
孙父这个主任要一个装卸工的工作，没人说什么，运作一个采购员的岗，也没有人多嘴，但他要是两个工作都想留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