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成伸出去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停在青阳面前。
他盯着老人的嘴。
那句“我还活着”,已经说完了。
嘴唇合上,苍老的面孔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罗天成却迟迟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转头看向乔小满。
像要确认,不是只有自己听见。
乔小满也正望着他。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已经变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能先说出那个名字。
“……陈不凡?”
最后,还是罗天成开了口。
声音很轻,尾音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带着一点发虚的颤。
青阳没有回应。
罗天成往前俯了些,原本伸出的手慢慢收回来,扣住床沿。
“刚才……”
他停了一下,努力将那口气接稳。
“是你在说话吗?”
屋里只有老人的喘息。
罗天成的手指越扣越紧。
那声音,他明明认得。
可程明和何卓的声音,刚才也是从这张嘴里出来的。
他不敢往下想。
乔小满缓缓低下头,再一次看向青阳。
眉眼是老人的。
嘴唇是老人的。
可她耳边,分明还留着陈不凡的声音。
她想叫他,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点声音。
“陈……老大?”
喊完,她便盯住那张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回答。
她托着老人手腕的指尖,开始细细发抖。
“真的是你吗?”
这句话问出来,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她没去擦,只往床边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自己也压不住的慌。
“你……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周砚站在一旁,看看师父,又看向封好的两件遗物,脸上刚退下去的惧色,一点点回来了。
罗天成没有回头。
他紧盯着青阳的嘴,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得极轻。
再说一句。
什么都行。
骂他吵,也行。
“罗先生!”
谢小山捧着手机,几乎是喊出来的。
“有新消息了!”
“陈先生发视频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谢小山将屏幕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你们快看!是他!”
罗天成两步走过去,接住手机。
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镜头靠得很近。
一张病床,半面浅色墙,白色被子盖到胸前。
床边露着半截输液架。
透明的药液在滴斗里缓缓落下,细管垂过床沿,接向陈不凡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手背上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布。
他换了件宽松的浅色衣服,领口敞着,肩头与胸前裹着绷带,一直没进被沿下面。
白墙、输液架、床侧的金属护栏。
看着,确实像在医院。
陈不凡躺在枕头上。
黑发有些乱,脸颊比记忆里更瘦,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的眼睛原本低垂。
过了一会儿,眼睫才动了动,缓缓抬起视线,看向镜头。
喉结轻轻滚过。
“我还活着。”
画面切黑。
罗天成没动。
乔小满已经跟到旁边,看着那块重新亮起来的屏幕。
视频自动重播。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同一句话。
刚才,还从青阳嘴里说出来的话。
谢小山急切地望着他们。
“是陈先生,对不对?”
没人立即应声,他脸上的喜色便有些慌。
“我没认错吧?”
“没认错。”
罗天成终于开口。
他将进度条往前拖,停在陈不凡抬眼的那一帧。
“是他。”
谢小山一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嘴唇动着,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用力点了两下头。
乔小满伸手扶住桌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终于又看见他了。
不是担架上那张沾满血的脸。
不是谁转述的一句“已经送医”。
他睁着眼。
还会说话。
罗天成低头看了许久,才将画面下面的内容翻出来。
发布者配着一段说明。
【陈先生目前已得到妥善照护,正在静养。请停止无谓寻找,避免打扰治疗。】
罗天成的手停住。
“这谁的号?”
乔小满点进主页。
陌生头像,陌生昵称。
不是陈不凡。
主页上寥寥几条内容,也看不出能确认身份的信息。
“他说过让大家别找吗?”
乔小满问。
罗天成重新播放。
四个字。
“我还活着。”
后面,再没有了。
他抬头看向乔小满。
两人都没说话。
王天豪留在大平层的人,很快打来电话。
背景里,接收线索的手机仍在响。
“罗先生,这段视频到处都在转,直播间也全在问。”
那场寻人直播一直没有关。
守播、接线的人换了几轮,陈不凡的照片却始终留在画面上。
如今,评论已经快得看不清。
【活着!真的是他!】
【我妈刚给我发过来,她说终于能吃口饭了。】
【陈大师怎么瘦成这样?】
【罗少看过没有,快让他看看!】
【能不能告诉我们在哪儿,别再让大家担心了!】
还有人带来了视频下面那段话。
【人家都报平安了,别再闹了吧。】
【病人要休息,非得见你们才叫照顾好了?】
【罗天成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不想回去?】
【等等,他没说不回,也没说别找啊。】
【剧本,妥妥的剧本,实锤了,下一步要干嘛?直播带货赚钱吗?】
【就是,全是套路】
罗天成让工作人员接入画面。
手机架起时,他先看了一眼镜头,随后将陈不凡的视频放到旁边。
满屏评论立刻涌上来。
【罗少!看见了吗!】
【是不是能接他回来了?】
【你别再哭丧着脸了,人没事!】
罗天成坐下来。
“视频我看了。”
他看着镜头,把话说得很清楚。
“里面是陈不凡。他拍这段的时候还活着,这一点,我信。”
评论里顿时又是一片报喜。
罗天成却没有关掉视频。
“现在,麻烦发这段视频的人,替我办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手机放到镜头前。
“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现在。”
有评论问,何必折腾一个伤员。
罗天成看见了。
“我不跟他聊。”
“十秒钟,够了。”
他顿了一下。
“他要是亲口跟我说,不用找,我就不找。”
乔小满已经与守播人员联系。
对方给发布账号发了私信,很快收到回复。
【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但陈先生身体虚弱,不宜受到刺激。】
罗天成读完,抬眼。
“知道他虚弱,所以我不问那晚的事。”
“不问案子,不让他解释。”
“把电话接通,我就问问他,需不需要我们过去。”
消息发出。
这回,等了半分钟。
【目前确实不便通话。请不要过度解读,后续会适时说明。】
“你是谁?”
罗天成问。
【目前负责照顾陈先生的人。】
“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院?”
没有回应。
“地址不公开。”
罗天成继续道。
“私下提供,交给接案人员核实。让他们确认,他确实在正常治伤。”
这一次,等得更久。
随后,对方又发来那句。
【请尊重病人的休养安排。】
罗天成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我尊重。”
“所以,我在问他自己的意思。”
他伸手,将陈不凡那张苍白的脸重新调到屏幕中间。
“他不想见我,可以。”
“让他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