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场的人潮,成了这天夜里最好的掩护。
耳机里苏恩曦的声音又急又乱,苏墨却没有马上回话。
他把原本想回应的话咽了回去,握紧了绘梨衣微凉的手指,拉着她转身隐入逆向的人流里。
绘梨衣没有问为什么走,只是很乖地跟着他的步子,另一只手把那个小恐龙玩偶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一路避开主干道,赶到乐园后方的应急通道时,苏恩曦的那辆黑色保姆车已经停在阴影里没熄火,车门开着,像头等得不耐烦的野兽。
“上车。”苏墨低声说。
两人钻进后排,车门刚一合拢,苏恩曦便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上了前方的道路。
“麻衣还在后面扫尾,我们先走。”苏恩曦盯着后视镜,双手飞快地打方向盘。
车厢里没开灯,一路开得极快。等这辆伪装过牌照的保姆车顺利滑进安全屋地下车库时,外面的巡逻车才堪堪拉响刺耳的警笛。
引擎熄灭,苏墨推开车门,牵着绘梨衣往电梯走去。
走进安全屋客厅,里面的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源稚生正坐在屏幕前,脸色有些难看,连樱在旁边给他换绷带都没看一眼。
听见大门响动,他才抬起头,视线越过苏墨,在绘梨衣身上停留了一下,确认她没事后,又重新死死盯住大屏幕。
苏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让绘梨衣先坐着休息。
“出什么事了。”苏墨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猛鬼众疯了。”源稚生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模糊的视频,解释说是通过旧部网络刚刚截获的内部画面。
他本来试图通过放出家主叛逃的消息来扰乱赫尔佐格,却没想到这消息顺着地下渠道,传到了风间琉璃的耳朵里。
苏墨看向屏幕。
那是猛鬼众某个地下基地的监控录像,没有声音,但画面清晰。
被称为“龙王”的风间琉璃穿着一身戏服,斜靠在王座上,听着阶下一个高级干部在汇报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反而透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件没用的垃圾。
突然他站起身,没有任何预兆地拔出那把狭长的名刀。
刀光一闪,那个正在汇报的干部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动作,脑袋就已经落在了地上。
鲜血溅到风间琉璃白净的侧脸上,他不仅没躲,反而歪着头笑了起来,那笑容凄艳又诡异。
旁边还有几行后来加上去的字幕翻译,大概是他当时说的话。
“既然哥哥不想玩了,那就把玩具全都毁掉好了。”
苏恩曦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揉着太阳穴补充情况,说风间琉璃已经向所有猛鬼众下达了无差别攻击的命令。
现在整个东京的街区,不管是蛇岐八家的地盘,还是猛鬼众内部那些心存摇摆的派系,全都成了这群疯子的攻击目标。
“我不明白。”源稚生眉头紧锁,胸口随之微微起伏。
他靠在椅子上,眼中满是疑惑,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实验。
“就算知道我离开了家族,作为猛鬼众的首领,他最该做的是蛰伏积蓄力量,而不是发起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毁式进攻。而且,他嘴里叫的哥哥是谁。”
在源稚生的认知里,风间琉璃是个冷血残暴的极恶之鬼,是一个躲在幕后算计家族的怪物。这种毫无逻辑的暴走,根本不符合一个首领的行为方式。
苏墨静静地看完视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因为他失去了人生的唯一坐标。”苏墨把茶杯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源稚生愣了愣,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苏墨。
他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苏墨看着他,语气依旧是平时那种没什么波澜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琐事。
“那个一心想要越过你,想要折磨你,发誓要在绝望中逼着你和他对决的人,觉得你退出游戏,把他抛弃了。”
这句话很短,却像是一枚扔进深水里的炸弹。
源稚生的脸色更冷了些,眉头皱得极紧,伤口牵扯出几分痛意。
他脑海里本能地闪过很久以前那口幽深的枯井,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他声音低沉下去。
“我没有弟弟,我只有一个妹妹。”
那段尘封的过去对他来说是不容挑衅的禁忌。
他曾亲手挥刀,以正义的名义斩杀了自己已经变成恶鬼的亲生弟弟,这件事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
苏墨并不在意他眼里的寒意,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吐出那个早就被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那个正在全城放火的恶鬼,叫源稚女。”
空气瞬间死寂下来。
苏恩曦敲键盘的动作猛地停住了,连一直没说话的樱也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剩下的医用纱布。
源稚生猛地直起身子。
他动作太大,胸前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瞬间崩开,暗红色的血迹迅速透出白色的绷带。
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苏墨,呼吸变得粗重。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他被我杀死了,我亲手把他推进了井里。”源稚生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是我唯一一次对亲人挥刀。”
苏墨没有避开他那濒临失控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你看到的恶鬼,是被赫尔佐格一点点养出来的。至于他为什么没死,还变成了猛鬼众的首领,这大概是那个老东西最满意的一件艺术品。”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源稚生已经鲜血淋漓的信念上反复切割。
源稚生大口喘着气,他觉得心口像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击穿了。
过去那座名为正义的高塔轰然倒塌,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决绝,如今看来,只是一场被别人精密设计的滑稽话剧。
他自诩执法者,斩杀了世间的鬼,原来斩的却是自己唯一想要保护的弟弟。
而真正的鬼,却一直慈祥地站在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做得好。
源稚生闭上眼睛,整个人无力地砸进椅背里。
医疗室外只剩仪器微弱的嗡鸣声。
过了一会儿,源稚生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熟悉面容上。
曾经属于家族执法者的迷茫和痛苦在这一刻被某种彻底的冷硬取代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那一桶名为绝望的汽油已经被弟弟亲手浇在了东京的每个角落。
而他这个最该死的小丑,唯有彻底撕碎那个伪善的老东西,才能把失去的人抢回来。
绘梨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红色蜡笔,不知道画了些什么。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突然变得很安静的哥哥,又看向坐在桌边的苏墨,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紧绷,连翻书的动作都变得很轻。
苏墨站起身走到单人沙发旁,手心在绘梨衣的发顶上按了一下。
“早点休息,明天大概没法出门了。”
绘梨衣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似乎又下大了一些,拍在安全屋厚重的通风管道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这座城市原本平稳运转的心跳,正在被一双疯狂的手狠狠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