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这肯定的话让苏绵的心脏猛地一缩,只觉得自己像是无形之中出卖了林立,心口沉甸甸地堆满愧疚,“对不起”三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盘旋。
她下意识想上前两步,替林立辩解几句,告诉舅舅林立从来没有私心,林立所有的坚持只是不愿把婚姻做成冰冷的交易,可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金曼华定下的严苛规矩,那句禁止二人私下亲近的警告如同枷锁捆住了她。
苏绵只能死死攥紧身上衬衫的衣角,布料被指尖捏出深深褶皱,满腔说辞尽数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往外吐露。她抬着眼,眼睁睁看着林立孤身站在办公桌前,独自承接舅舅所有尖锐的指责,不辩解、不示弱,硬生生扛下全部压力,眼底酸涩翻涌,急得鼻尖阵阵发酸。
这时候,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的家世。
苏绵父亲是大学社会学讲师,一辈子埋首书本,信奉真诚与共情,从小教她体察人心、善待他人,从不追逐名利;母亲金曼姝性子温和恬淡,守着一方小小的书房,日子平淡朴素,满是书卷温柔。他们一家人,从来都觉得感情不该用金钱、条件去衡量,和林立的三观不谋而合。
可她的舅舅金曼华,是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白手起家很快打拼出偌大的高端婚恋公司,见惯了商场利弊权衡,坚信资本可以左右一切,婚姻不过是可供包装、交易的商品。当年母亲执意要嫁给清贫教书的父亲苏本昌金曼华就坚决反对,兄妹二人便常年观念相悖,隔阂早已埋下。
金曼华一直看不惯苏家一家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化,强行安排苏绵来公司实习,本意就是打磨她身上柔软天真的性子,想把她调教成懂得迎合客户、看重业绩的商人,脱离苏秦那穷酸气。
苏绵自己也想发大财,在经济上胜过舅舅,为父亲争气,让舅舅刮目相看。
在苏绵眼里,舅舅一直瞧不起苏家,可又想帮助苏家,是一个让人敬畏又怨恨的亲人。
这些日子,舅舅处处盯着她与林立的相处,早就不满林立不肯妥协的行事风格,如今正好借着秦越的赌约,拿苏绵当制约林立的筹码。
说到底,她身上这层“董事长外甥女”的身份,从来不是庇护,而是困住两人的牢笼。
若她只是普通实习生,没有这层沾着资本利益的亲属关系,金曼华根本无从拿捏林立,不会一次次拿师徒情谊施压,林立也不必为了顾及她,处处束手束脚,独自承受这般无端苛责。
是她的家世,是她和金曼华割舍不断的血缘,硬生生在她和林立之间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苏绵拥有温和纯粹的原生家庭,养成了和林立契合的灵魂,可这份血缘带来的权势枷锁,又时时刻刻伤害着自己心悦之人。
苏绵垂下眼帘,眼眶微微发烫。一边是养育自己、对自家多有照拂的亲舅舅,一边是三观契合、默默包容她、独自扛下风雨的心上人,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理念中间,她进退两难,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替林立说出口。
林立余光瞥见她隐忍的模样,心底软了一瞬,却依旧不肯松口:“我可以登门致歉,向秦总解释我的服务理念,但违背婚恋底线的事,我绝不会妥协。若是公司一定要逼迫我迎合客户不合理诉求,这份金牌红娘的头衔,我可以不要。”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死寂。梅姐惊愕地抬了下眼,又飞快低下头,不敢多看。
金曼华怔怔地盯着林立,像是没料到他敢说出辞职相关的狠话,脸色青白交加。半晌,他冷笑一声,压下翻涌的火气:“好,有骨气。那我把话放在这里,明天拜访秦总若是无法缓和合作,公司只能做出人事调整。至于你和苏绵的相处规矩,从踏出这间办公室起立刻执行,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苏绵听到人事调整四个字,心头骤然一慌,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舅舅,这件事不全是林老师的错,秦总的要求确实太过分……”
“住口!这里轮不到你替他辩解,”金曼华直接打断她,目光严厉地落在苏绵身上,“你刚入行,眼界太浅,分不清公司生存和虚无的底线哪个更重要。往后工作只谈公事,私下杜绝一切单独相处,别让旁人抓住把柄说你徇私。”
林立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苏绵半护在身后,平静迎上金曼华的视线:“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和苏绵无关。我记住了董事长的所有要求,明天会准时去见秦总。”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藏住了心底万般无奈。
金曼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们先出去,梅姐,留下来。”
踏出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走廊里微凉的冷气扑面而来,冲淡了方才屋内紧绷到窒息的火药味,却吹不散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林立和苏绵两个人刻意隔开半步距离,一前一后走着,没有一句交谈,连肢体都刻意避开任何可能的触碰。来往路过的几名员工隐约察觉到方才办公室里动静不小,纷纷悄悄侧目,目光在林立与苏绵之间来回打转,细碎的打量像细密的针,扎得苏绵浑身不自在。
苏绵垂着脑袋,指尖死死绞着衬衫下摆,方才舅舅厉声呵斥、林立不惜舍弃金牌头衔硬扛压力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一想到人事调整四个字,她心口就阵阵发紧。林立是整个高端部的支柱,凭着一腔初心撑住公司口碑,若是真的被调去闲岗,或是直接架空,全都是因为她。
走在前面半步的林立,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低落的苏绵。方才在办公室,他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动作全然是本能,瞧见她被金曼华厉声训斥时泛红的眼眶,他心底疼得发酸。可他不能表露半分偏袒,规矩已经摆上台面,任何一丝亲近,都会变成金曼华拿捏两人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