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魂光,彻底熄灭。
顾长渊单膝跪在葬世浮屠的血色大地上,一只手撑着身前破碎的地面,五指深深陷进土石之间。
玄黑长衣早已被此前的厮杀撕开数处,胸前、袖口尽是血迹,几缕黑发散在脸侧,唇边那抹暗红尚未干去,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没有急着起身。
神念重新沉进体内。先前为了封死星空放逐者神魂退路而尽数调动的混沌祖炁,已经随着最后一点魂光消失而缓缓松开,重新流回血肉与帝骨之间。诸天命轮依旧沿着原本的轨迹缓慢转动,那一道此前自然掠过、将星空放逐者最后一点魂影彻底压灭的浩瀚气息,也已经重新归于无声。
顾长渊闭着眼,仔细感受了数息。
没有了。
无论残魂,还是先前几乎要从体内挣出去的最后一点神念,都已经再感受不到半分。这一次,星空放逐者是真的死了。
直到确认这一点,他撑在地面的手才稍稍松开些许。
可紧接着,身体深处那股迟来的虚弱感便涌了上来。此前与天门圆满正面厮杀留下的伤势,再加上最后那道突然压下的禁制,即便是他,此刻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尤其是那一道禁。
此前被硬生生按住的万道已经恢复流转,临时法相极境也仍旧维持,可那种仿佛整条修行之路都被某种力量从上方压住的感觉,依旧残留在身体最深处。
顾长渊很清楚,方才若是再持续片刻,最先被压下去的必然是这临时法相极境;若时间再久一些,甚至连刚刚真正踏入的法相初境,都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
神念继续向深处沉去。
那道原本藏在星空放逐者魂中的古老禁制,此刻已经再感受不到半点向外逸散的气息。顾长渊无法真正看清它最后去了哪里,只能隐隐察觉,那些古老禁文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诸天命轮原本的转动中一路沉了下去,最后像是被镇在某个连他如今都难以触及的更深处。
那里极静。
命轮又沿着原本的轨迹缓缓转过一段,速度渐慢,最终彻底停下,重新归于沉寂。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牧天绝道禁】
这是星空放逐者自己说出来的名字。而“牧天”二字,他也已经不止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眼下这道禁,多半也与之有关。
至于更多,他现在还不知道。
顾长渊低低吐出一口气,喃喃念了一声。
“牧天……”
声音落下,他没有再继续往后说。
也就在这一刻,四周那片沉重得近乎凝固的血色天地,忽然轻轻一颤。
顾长渊抬起眼。
最远处,一角暗红天幕不知何时卷了起来。没有轰鸣,也没有崩塌,那片天地就像一张被火焰从边缘舔到的旧纸,最开始只缺开极小的一角,随后边缘迅速卷曲、焦黑,一层细灰从那里无声脱落,飘进半空。
紧接着,是更远处的残破古星、暗红大地、横倒在血泊里的旧影,以及那些本就不属于今日古战原的景象。
整片葬世浮屠都开始从远处一点一点燃尽,像一幅保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画,被无形火焰缓缓吞没,所有颜色、所有轮廓最终都化成飞灰。
葬世浮屠,也要散了。
……
外界,古战原上的厮杀还没有停。
顾长渊被葬世浮屠彻底卷走以后,真正决定所有人生死的那场战斗便已经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可留在外面的人没有停手的资格,漫山遍野的古代残相依旧向前压来,兵刃、枪芒与雷光不断碰撞,大片早已破碎的地面一次又一次被余波掀开。
只是打到现在,很多人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护体道光早已崩碎,肩头与胸口尽是血;有人握兵器的手止不住发抖,却仍只能咬着牙往前顶;还有人眼神已经有些麻木,每一次挥刀、出拳,都只是靠最后一点本能撑着。
顾长渊很强。
到了今日,古战原上已经没人会再怀疑这一点。
可再强,他终究还只是法相。
而被商衡一刀斩断墟心以后,星空放逐者依旧停在天门圆满。更何况,那还是一个真正从更高层次跌落下来、活过漫长岁月的存在。
所以很多人其实早已经不敢再想里面的结果。他们继续厮杀,不是因为还笃定那个少年一定能赢,只是因为一旦自己先停下来,恐怕连等结果出现的机会都没有了。
……
另一处战场,秦裂与雷千劫已经杀到了一处。
两个人身上都挂了不少伤。秦裂脚下猛地一沉,肩背间血色古纹骤然亮起,磅礴气血顺着脊背轰然拔高,一道血色古龙虚影在身后昂首而立。手中赤狱战戟横架身前,正面顶住一尊高大古相砸落的手臂,脚下黑土在那股巨力下寸寸崩开,他却一步未退。
雷千劫几乎在同一瞬从他侧后方错开,双目尽数被雷光铺满,两只手臂之间紫黑色九幽寂雷骤然爆开,没有向四周漫散,而是顺着秦裂正面硬生生顶出的空隙贯了进去。
轰——!
雷光从残相肋下灌入胸口,整具古影猛地震了一下。
秦裂连头都没回,手中战戟已经猛然向上一挑,背后血色古龙随之仰首,硬生生将那尊残相整条手臂掀向一侧。身体也在同一刻向旁边让开半步,而雷千劫掌中的第二道九幽寂雷,几乎恰好从他让出的那处位置轰然穿过。
一前一后,动作没有半点迟滞。
可就在那道雷即将真正轰入残相胸口的一瞬,那尊古相忽然停住了。
秦裂的战戟还抵在它臂下,雷千劫掌中的紫黑雷光也已经蓄至极盛,两个人却同时察觉到不对。
最先变化的是那只被秦裂架住的古臂。
拳锋先失去了颜色,紧接着是手掌、手腕、整条手臂,再到被九幽寂雷轰得不断震荡的胸膛。没有碎,也没有炸开,那具高大的古相就这么在两个人眼前缓缓淡去,身躯边缘化作一层灰白飞烬,被古原上的风轻轻一卷。
散了。
秦裂眉头顿时皱紧,雷千劫掌中的雷光也没有立刻收去。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没有喜色。
在古战原这种地方,敌人突然自己消失,从来都不一定意味着好事。
……
另一边,白岁宁与金多宝也已经靠得很近。
白玉战枪从一尊残相胸前贯出,白岁宁手腕一转,枪锋带起一道清亮玉光,顺势将侧面扑来的另一道古影逼退。
与此同时,金多宝背后的貔貅真影已经高高昂起,巨口张开,强横吞力将前方数尊残相同时拖得离开地面,碎石与古煞一并向那张巨口卷去。
他自己却已经累得脸色发白。
眼看四周古影越聚越多,金多宝咬着牙又往白岁宁身边挪了一点,嘴上到底还是没忍住。
“岁岁,咱俩今天不会真死在这儿吧?”
话音刚落,一尊残相已经从侧面扑到近前。
白岁宁反手便是一枪。
噗!
白玉枪锋直接从那道古影胸口贯穿而过,手腕顺势一挑,整尊残相都被挑得向后掀去。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偏过脸,淡淡看了金多宝一眼。
“再这么叫,下一枪就是你。”
金多宝脸上的肉明显僵了一下,方才还往她身边靠的脚步顿时往旁边挪了半步,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嗐!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
话虽这么说,两只手却已经猛地向中间一合。
背后那尊庞大貔貅真影随之昂首,巨口中的吞力骤然暴涨!
可那股力量还没真正轰出去,前方数尊正在挣扎的残相,却忽然一尊接着一尊停了下来。
金多宝动作一顿。
他先看看那些突然不动的残相,又下意识仰起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那尊还保持着昂首姿势的貔貅真影。
脸上的神情逐渐古怪起来。
“不是……”
“难道小爷我又变强了?”
……
战场边缘,一名年轻修士已经退无可退,他的兵器早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半边身体都是血,右臂更是完全抬不起来。
背后就是一面已经裂开的古墙,面前那尊持刀残相一步逼近,刀锋自高处直斩而下时,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往旁边挪动半分。
古刀越来越近。
呜——!
破空声骤然压来,凌厉刀风先一步掠过眉心,吹得他额前乱发向后扬起。
年轻修士眼里的最后一点挣扎慢慢散去,闭上眼等着那一刀落下。
一息过去。
没有疼。
又过了一息,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迟疑片刻,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重新睁开眼。
那柄古刀,就停在眉心之前,不足寸许。
没有再往下落!
年轻修士怔怔望着眼前,直到刀锋最前端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紧接着是整截刀身、握刀的手,再到那条原本高高扬起的手臂。那尊已经准备将他一刀斩杀的残相,还保持着最后出刀的姿势,身体却从边缘开始化作细碎灰烬。
一阵风从断墙之间穿过,古刀散了,那道人影也散了。
年轻修士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他怔了两息,眼睛一下睁大。
“我……没死?!”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不只是他这里,整片古战原,都在发生同样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