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六个,领头的是个跛脚老头。他说是西城旧巡防的百户,如今退了,在家种药。”
“他说西城现在都知道东城被掀了,坊市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提议趁热打铁,把南城那几个放债坊也围了。”
“我让他们先别动,等公子回来定夺。”
苏清南点头:“这老头叫什么?”
“他说姓贺,人称贺跛子。”
“我没让他进门,只让他在巷口等着。”
青栀继续道:“第二拨,北城妖族的人。”
“来了两个,一个穿黑斗篷,一个背弯弓,脸都没露。”
“他们在巷子外转了三圈,没敢进来。”
“我拿枪点了他们一下,他们就退了。”
“退的时候,那个背弯弓的朝我们窗子看了一眼。”
白璃问:“什么眼神?”
青栀想了想:“不是杀气。”
“像在认人。”
苏清南没说话,示意青栀接着说。
“第三拨。”
青栀从怀里摸出一卷极旧的羊皮,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驿站小厮送来的。”
“他说有人天没亮就塞进了门缝。”
“小厮起夜时看见的,以为是哪位客人的急件,便收了起来。”
“收起来一看,上面没写收件人,只画了一个记号。”
苏清南低头看那卷羊皮。
羊皮不大,卷得极紧,用一根细麻绳捆着。
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朵火纹,背面刻着一个字:灯。
白璃目光一动:“火纹,和帖子上那朵一样。”
苏清南拆开麻绳,把羊皮在桌上铺开。
羊皮极薄,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笔迹画着一幅图。
图是倒星城的地底,纵横交错的暗渠铺开如蛛网。
其中一条暗渠上标了一个红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东方城主旧居,沉于地底第三层。”
苏清南看了很久,把羊皮卷好,问青栀:“那驿站小厮呢?”
青栀道:“还在巷口蹲着,冻得直哆嗦。”
苏清南道:“带他进来。”
小厮进来后,苏清南没问他羊皮是谁送的,只问:“你昨夜在门缝里还看见什么了?”
小厮想了想:“还有一封信。”
“和这羊皮卷在一起,但信上写了名字,我就没敢拆。”
“想着等公子回来,一并送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极旧,封口处压着一朵火纹,和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苏清南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端庄沉静,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东方城主旧居之下,有一座星阵。”
“星阵是当年我亲手所封。”
“封阵那日,我在阵前点了一盏灯。”
“灯灭之日,阵眼自开。”
“若要入阵,先去旧居点灯。”
“灯在旧居正堂,灯油在偏厅石缸。”
“切记,灯不可用凡火。”
“火种在旧居后墙第三块砖下。”
落款,火纹。
白璃看完,轻声道:“她留了三样东西。铜壶、羊皮、火种。”
苏清南道:“铜壶是引,羊皮是路,火种是钥匙。”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看向白璃:“今夜去东方旧居。”
白璃点头。
青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公子,那我们到底去找什么?那个东方城主,是敌是友?”
苏清南道:“她若还在,便是友。”
“她若不在,那封信就是饵。”
“不管是哪种,去看了才知道。”
当夜,苏清南让秋无韵看住客舍,自己带着白璃从后巷绕出。
青栀本要跟,苏清南让她留下看家,顺便盯着巷口那个驿站小厮,别让他跑了。
两人趁着夜色,从西城穿过一条废弃的旧栈道,往东城地底摸去。
栈道极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暗沟,沟中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雨水,泛着一股铁锈味。
月光照不进来,白璃以星辉照明,两人走得极快。
羊皮图上标的入口,在东城旧钟楼西北角的一口枯井里。
井口被一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刻满了与火纹一模一样的纹路。
苏清南将铜牌按在石板中央,石板上的纹路逐一亮起,被火线描过一遍。
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窄口。
井底比想象中深。
两人沿着一道螺旋石阶往下走了约莫百级,脚下忽然平坦开阔。
白璃将星辉铺开,一座极大的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四周嵌着铜灯,灯盏早已油尽灯枯。
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铜壶,与他们从钟楼取回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清南走近,拿起铜壶,壶底刻着两个字:留灯。
白璃往偏厅走去。
偏厅比正堂小些,靠墙立着一排石架,架上摆满了各种器皿,有的装丹,有的盛药,有的空着。
角落里有一口石缸,缸口封着石盖。
白璃推开石盖,缸中是一泓极清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那是灯油。
白璃取了灯油,回到正堂,灌入铜壶。
苏清南则绕到后墙,找到第三块砖,轻轻一推。
砖石内缩,露出一个极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火折,火折上缠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上串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火种。
苏清南将火种放入壶中,火苗噗地一声亮起。
那火焰极小极稳,不摇不晃,一粒被定在空中的赤色星子。
整座石室忽然亮了起来,四壁铜灯无火自燃,将石室照得通明。
灯亮的那一刻,石案对面那面墙缓缓裂开。
墙后是一条更深更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座与倒星城等高的城模型,悬浮在半空,缓缓转动。
城模型下方,是一圈极亮的星环,星环中央,有一扇门。
门极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朵火纹。
白璃走到门边,伸手轻触。
门上的火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苏清南道:“她要我们进去。”
白璃回头看他:“这扇门,怕是只能进,不能出。”
苏清南道:“那就先进去。出不出得来,进去再说。”
他将铜壶留在石案上,火苗仍在静静燃烧。
白璃与他并肩站在门前,两人的影子映在门面上,一高一矮,两柄插在地上的剑。
倏然!
门无声而开。
门后是一片极亮的白光。
光芒散尽时,两人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的城头上。
城是倒星城的旧城,城墙完好,旗幡招展,街上人来人往。
那些人穿着三百年前的衣饰,有妖族,有魔族,有人族,也有许多看不出族类的修士。
他们走在街上,有说有笑,没有一人朝城头看一眼。
白璃道:“这是旧影。”
苏清南道:“是东方城主留下的旧影。”
“她把整座城的记忆封在了这扇门后。”
两人从城头走下,穿过长街,来到城中心。
那里有一座与城外钟楼等高的高塔,塔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们,手中提着一盏灯。
灯是灭的。
苏清南走到塔下,抬头道:“东方城主。”
那女子缓缓转身。
她的面容极淡,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墨画,五官都模糊了。
可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你来了。”
苏清南道:“我替你点了灯。”
女子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铜壶,轻声道:“三百年前,我在这里封了阵。”
“封阵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若有人来点灯,那便是我等的人。”
苏清南问:“你在等谁?”
女子道:“等一个从下界来的人。”
“等一个不图九重天、只图天下人的人。”
她看向白璃,目光柔和了一瞬:“你身边这位,也很好。”
“你们一起来的,我便放心了。”
苏清南道:“谢云岚用你的火纹做饵,引我来此。”
“你可知他是谁?”
女子道:“他是后来者。”
“三百年前,我封阵之后,神域便派人占了倒星城。”
“他们找到了我的旧居,拿走了火纹印记,却打不开我封的阵。”
“他们想用我的灯,去开他们的路。”
苏清南道:“所以你才在钟楼留了铜壶,在旧居留了火种。”
女子点头:“我留了三样东西。”
“铜壶是引路人,火种是开门钥。”
“而这座旧影城,是留给你的答案。”
她抬手指向塔顶那盏灭了的灯:“这盏灯,是星河道人当年所留。”
“他说,九重天路,路在人心!”
“后来我明白了,九重天的每一重,都有一盏灯。”
“灯不亮,路不通。”
“神域占了九重天,却从来没有点亮过任何一盏灯。”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用灵根和魂血铺出来的祭路。”
白璃问:“那我们该怎么点亮这些灯?”
女子道:“九重天,九盏灯。”
“灯在城中,城在人心。”
“你方才点亮了第一盏。”
“后面的八盏,需要你亲自去每一重天,找到它们的灯,用同样的方法点燃。”
“每点亮一盏,九重天的路就会宽一分。”
“九盏全亮,西荒自开。”
她说完,身形开始变淡。
周围的旧影也在消退,长街、高塔、行人、旗幡,被风吹散的薄雾。
“我在西荒等你们。”
她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若你们能走到那里。”
白光散尽。
苏清南与白璃重新站在石室中。
铜壶中的火苗仍在跳动,只是比之前更亮了些。
石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星尘石打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九。
苏清南将令牌收好,吹灭铜壶中的火。
两人沿原路返回。
走出枯井时,天边已经泛起青灰色。
倒星城的第一缕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井口的青石板上,把那朵火纹映得清清楚楚。
回到客舍,青栀正蹲在门口打盹。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眼,见两人完好,才松了口气:“公子,你们再晚回来半刻,我就要去东城掀钟楼了。”
苏清南把令牌丢给她看。
青栀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是什么东西?”
苏清南道:“第一盏灯的点火令。”
他走进屋,把令牌、羊皮、铜牌一并摆在桌上。
白璃坐在他身边,轻声道:“九盏灯,九重天。我们才点亮一盏。”
苏清南道:“不急。一盏一盏来。”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倒星城的晨光越来越亮,信号烟从北城方向升起,一道细长的灰线。
天域的风从城头吹过,带着淡淡的星尘味。
他忽然想起东方城主最后那句话。
“我在西荒等你们。”
他把令牌握在掌中,轻轻收拢。
青栀凑过来,小声问:“公子,接下来打哪儿?”
苏清南道:“先吃饭。”
“吃完饭,去南城。”
“贺跛子不是要围南城放债坊吗?告诉他,准了。”
青栀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白璃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终于肯吃饭了。”
苏清南道:“点了灯,总要吃顿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