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是个什么文化水平，九十五号院里连三岁小孩都一清二楚。
成天吹嘘自己上过高小，结果在车间看通知，连“抓紧生产”都能念成“爪紧牛产”，平时开全院大会，翻来覆去就是“我作为院里的二大爷”、“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那三句车轱辘话，多说两句连舌头都捋不直。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用上了“志在四方”、“科技事业奋斗”这种文化词儿，连整段话的逻辑都顺溜得跟广播电台里的播音员一样！
莫非是昨天夜里文曲星下凡，走错门钻进后院刘家被窝里去了？
迎着全院街坊那震惊、错愕、见了鬼一样的目光，刘海中把腰板挺得笔直，肚腩都快顶到中山装的扣子了。
他眼角余光极其隐晦地往旁边扫了一下，正好对上站在门墩子旁边的阎埠贵。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手指头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冲刘海中露出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笑容。
刘海中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心里头乐开了花。
这词儿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昨天早上赵老来给易有为送钢笔、宣读十级干部任命书的时候，刘海中因为前一天没帮忙送猪肉，连跟领导搭句话的机会都没混上，回屋把大腿都拍青了。
昨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得知易有为今天一早要走，算准了街道办王主任肯定会来送行。
为了能在王主任面前露个大脸，挽回自己二大爷的威望，他昨天半夜十一点多，揣着一块钱，偷偷摸摸去前院敲开了阎埠贵的窗户！
整整一块钱啊！那够买两斤多猪肉了！
他硬是塞给阎埠贵一块钱，让阎埠贵这个小学教员连夜给他写了这么一段“送别革命小将”的发言稿，他举着煤油灯在被窝里背到了后半夜两点钟，舌头都快背抽筋了，这才背得滚瓜烂熟！
就在全院人还在怀疑人生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王主任眼睛一亮。
王主任平时最头疼的就是刘海中这种没文化还爱摆官架子的管事大爷，没想到今天在易有为送行的场合上，刘海中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格局、有政治觉悟的话来！
王主任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当众夸奖道：“哟！刘海中同志，你今天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嘛！看来平时在轧钢厂没少参加政治学习，思想觉悟进步很大！咱们九十五号院的管事大爷，就得有这份支持国家建设的胸怀！”
被王主任当着全胡同人的面点名表扬了！
刘海中只觉得脑门子一阵发热，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连脚底板都像是踩在了棉花套子上。
值！太值了！
那一块钱花得简直太值了！以前为了讨好聋老太太，买肉买酒花了大几十块，连王主任的一个正眼都没捞着；如今就花了一块钱找老阎买了几句词儿，直接把王主任给哄高兴了！
刘海中红光满面，连脖子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赶紧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冲王主任哈了哈腰：“王主任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作为院里二大爷应该有的觉悟！往后我一定继续加强学习，紧跟街道办的步伐！”
嘴上这么说着，刘海中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
看来自己以前当不上官，纯粹是因为肚子里没词儿，说话不好听！
既然老阎肚子里有墨水，还认钱不认人，那往后自己每个月发了工资，干脆都从牙缝里省出两块钱来，包了老阎的笔杆子！
不管是车间开会还是院里发言，全让老阎提前写好稿子背下来！
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半年，不光是院里的一大爷位置，就连轧钢厂锻工车间的生产小组长，那不也是手到擒来？！
阎埠贵站在门墩子旁边，看着刘海中那副飘飘欲仙的蠢样，镜片后的小眼睛里精光乱闪。
动动嘴皮子写五十个字就能挣一块钱，这买卖可比借钱给大儿子划算多了！看来以后自己得多去后院跟老刘走动走动，这可是一头肥得流油的冤大头啊！
易中海哪有心思去管刘海中那点花花肠子。
他冲王主任道了谢，让秦淮如和二大妈扶着还在抽搭的一大妈先回屋躺着歇会儿，自己则回屋拿上网兜饭盒，推上自行车，跟贾东旭、阎解成一块儿往红星轧钢厂赶去。
........
与此同时，四九城南郊。
绿色军用吉普车一路畅通无阻，接连通过了三道荷枪实弹的明岗暗哨，顺着一条新铺设的柏油马路，直接开进了南苑特种科研基地的地下机库入口。
这会儿才早上七点半。
要是放在往常，段老、柳老这帮上了年纪的老院士，刚吃完早饭还在宿舍里喝茶看报纸呢。
可今天，一号机库大门外的水泥坪上，却黑压压地站了一大帮人。
除了段老、柳老、李老这几位泰斗，连从沈阳调过来的飞机总设计师何镇远、工艺总师石望山，还有防空导弹学院的徐清教授、柳老的侄孙女柳青禾，全都穿戴整齐地等在风口里。
吉普车一个平稳的刹车，停在了众人跟前。
车门推开，易有为拎着随身的帆布书包从后座跳了下来。
他一抬头，看见面前这乌泱泱一大群平时在各自领域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学界大佬，全都笑眯眯地盯着自己，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还没等易有为开口向各位老师问好，站在最前头的柳老突然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故意拉长了腔调，指着易有为冲身后的专家们大声喊道：
“哎呀！同志们快看呐！咱们南苑基地新上任的行政十级大领导、特别技术顾问同志视察工作来啦！大伙儿还不赶紧鼓掌欢迎！”
柳老这一嗓子喊得阴阳顿挫，把基地里这帮严谨惯了的老家伙们全给逗乐了。
“哈哈哈！欢迎易大顾问！”
“易顾问，以后我们这帮老骨头在基地里混口饭吃，可全仰仗您老人家关照啦！”
石望山嗓门最大，一边拍着蒲扇般的大手，一边跟着起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