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李享知比平时更早把门板上好。
客流不算少,生意也照旧稳着,可他今天从一早起就心里有数,这顿饭前后,有些话得跟几个孩子摊开讲了。不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而是因为再照原来的法子过下去,路会越走越窄。
饭桌不大,菜也还是家常那几样。可桌边这几个人的神色,跟前些日子已经不一样了。小芳吃饭时还下意识想着账,小军筷子停一停就会往门口看,像生怕漏了什么客,小龙则明显还压着后灶那点没散尽的劲。
李享知把碗放下,先看了一圈,没绕弯子:“这两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我今天把门早关,不是想歇,是有件事得定下来。”
小军第一个抬头:“还要防周老四那头?”
“防要防。”李享知说,“但今天说的不是防,是咱自己后头怎么走。”
桌边一下静下来。
小芳把筷子轻轻放平,心里几乎已经猜到了大半;小龙也抬起眼,昨晚那句“得做货”像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再守这家小店,就慢了。”李享知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不算响,却像先把屋里的气割开一层。
小军先愣住:“慢?”
“不是卖不动,是走不快。”李享知看着他,“你觉得现在门口热闹,是好事。可热闹说明什么?说明客比以前更多,货走得比以前快,前后两头压得比以前紧。咱要还是只守这一口灶、这一间门脸,往后每多一分生意,就多一分被人卡住的机会。”
小军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
因为这两天的事已经把这层道理狠狠干摆在他眼前。以前他觉得店里忙,是福气;如今他也明白了,若后头跟不上,忙本身就会变成险。
李享知继续往下说:“这回断货,是卡原料;昨晚要不是赶上,今天口碑就得掉。可就算赶上了,咱也还是在后头被人牵着。再往后客再多点,味再要求稳点,人再累一点,你们说,咱靠什么往前顶?”
没人接这句。
答案其实都摆在这两天里了。
屋里只有筷子轻轻碰碗边的声。小军原本最坐不住,这会儿却也没急着插科打诨。他脑子里过的是这几天门口那股子热闹,和热闹背后几乎压断气的紧。原来店面做得像样,不等于真站稳;有时候恰恰是因为看着像样,才更容易把底下那层快绷开的东西遮住。
小芳先开口,问的却不是热血话:“要往前走,得花多少钱?”
这句一出来,小军先忍不住看她:“你就先问这个?”
“不先问这个,问什么?”小芳抬眼看他,“作坊、地方、人、设备、押钱,哪一样不用钱?咱现在不是开一句口号就能往前冲。”
李享知听着,反倒点了点头:“这才是该先问的。”
小芳心里一稳。她知道父亲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就不是被这场危机一激,头脑发热要瞎扩。可越是这样,她越得先把风险摆出来。因为从小店往前迈一步,已经不是多备几袋料、多雇一个人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盘子都要重新算。
“我不是说不能走。”她看着李享知,语气很稳,“我是说,得先知道最坏是什么。要不然不是升级,是自己往坑里跳。”
“对。”李享知应得很快,“所以这事不是明天就敲锣打鼓开做。先看,先算,先找能接住这一步的地方。”
小芳听完这句,心里反倒更定了。她最怕的不是父亲想往上走,怕的是家里刚扛过一场大险,大家热气一上来,就把往前迈一步当成了赢回脸面的冲动。可现在李享知把“先看、先算、先找”摆在前头,就说明这一步不是赌,是要拿旧日子里一点点攒出来的底子去换新路。既然是这样,她就不能只做那个守抽屉的人了,得先把最坏的坑全替家里看出来。
小龙一直没插嘴,到这会儿眼里才慢慢亮起来:“你说的往前走,是不是不只守店,要把做的那头也抓住?”
“对。”李享知看向大儿子,“不是只卖别人手里的东西,也不是只靠家里这口灶往外顶。得找个地方,能把后头那截真正撑起来。”
小龙的肩背一下就坐直了。
别人听见“再往前走”,先想到的也许是风险、钱、麻烦。可他脑子里先亮起来的,是比现在这口灶更大的地方,是能摆得开、改得动、看得见结构和流程的场子。昨晚之前,他还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口灶到头了;现在父亲把“往前走”说实,他心里那股劲像终于有了去处。
“要真有那地方,我想去看。”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压着实实在在的热。
小军这时也回过味来,眼睛跟着亮了些:“要是做起来,咱是不是就不光是守这一家门脸了?以后货能多,地方能铺,别人想卡咱,也没这么容易。”
“想大了没错。”李享知看了他一眼,“可别先只想着热闹。先把脚下这一步踩实,再说后头铺多远。”
小军嘿了一声,没顶嘴,却也没把那股兴奋全压住。对他来说,“作坊”两个字一出来,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就是比现在更大的场面,更长的柜台,更远的客路。可经了这几场事,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图热闹了。至少他知道,再大的想头,也得先有货、有稳、有底。
屋里气氛慢慢从压着,变成另一种发紧的亮。
不是轻松。
是真正看见下一步以后,心里那种又怕又想试的硬劲。
李享知把几个孩子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才慢慢把最后那层话说出来:“现在不是做不做得下去的问题,是再守下去,迟早会被这口灶、这点人手和上游一起卡死。趁咱还顶得住,还能算,还能挑,就得先往前迈。”
小芳沉了沉,问:“你想找什么样的地方?”
“不用大。”李享知说,“但得能承活。得有灶、有屋、有地方放料,有可能把现在挤在这一口锅上的活拆开。太大咱吃不下,太小又只是换个地方继续挤。”
小龙听到这儿,眼里的光更实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比划,什么样的灶台更顺手,什么样的进出动线不打架,什么样的地方能把现在靠经验压住的步骤慢慢做成更稳的章法。
小芳却仍旧没被热气带着跑:“就算地方找到,钱也得先算清。押多少,修多少,添多少,周转顶多久,最坏卖不动怎么办,原料线是不是能跟着改,这些一项都不能糊。”
“所以你得跟我一起算。”李享知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这回不是算谁欠了几包货,是算咱李家下一步能不能真站住。”
小芳心口轻轻一震。
她前阵子刚从“管坏账、守抽屉”的位置上往前走了一步,如今父亲这一句,却等于直接把她往更大的盘子前推。她没立刻应,先低头想了几息,才抬起眼:“那就先算死。算得过,再谈胆子。”
李享知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就该这么办。”
这时小军也坐不住了:“那咱啥时候去找地方?”
“先摸消息。”李享知说,“这两天街上、县里,谁手里有闲着的灶房、旧院子、小作坊,先都打听。不是听见一个院子大就往上扑,得看它到底能不能接咱这一步。”
“还得看离哪儿近,进料出货绕不绕。”小龙忽然接了一句,“要是地方有了,可车进不顺、料放不开,活照样堵。”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点头:“对。这一步不是换个院子就算升级,是得让后头那截真跑得开。”
“我也去问。”小军立刻接上。
“你可以跑。”李享知点他一下,“但别一张嘴就把风放出去。先听,多看,多回来对。”
小军一下把那句“我也去说说”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点头。
灯火把屋里几个人的脸都照得发暖,也把每个人眼里不同的光照得更清楚。小龙眼里是场子,是结构,是终于不只守灶边的路;小芳眼里是数字,是风险,是一张还没摊开的更大账;小军眼里是机会,是更远的客路,也是终于能把腿脚和嘴用到更大的地方。
可李享知看得更深一点。他知道这三种光若真要拧成一股,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上风,而是得有人把热劲压成章法,把想头落进账里,把眼前这点小店日子一步步抬到更大的盘子上。现在这三个孩子已经各自露了头,剩下的,是怎么把他们放到该站的位置上。
这一层一旦想明白,李享知心里最后那点犹疑也淡了。以前他总觉得,孩子还小,很多难处自己先扛过去再说;可一路走到今天,他反倒看见,真要往上走,已经不是把他们护在身后就行,而是得让他们一人接住一截路。小龙接后头做法和场子,小芳接账和险,小军接外头消息和人路。李家这一步要成,靠的不能再只是一个爹逞硬。
李享知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沉,反倒更定了。
以前他一个人扛,很多事只能自己先看、自己先算;如今这几个孩子,一个能看火候背后的路,一个能看账背后的险,一个能看门口背后的势。李家真正往上走,靠的就不该再只是他一个人赌命。
饭后,小芳去收碗,小军还惦记着明天能往哪几处打听,小龙则主动去了后灶,多站了一会儿,像在重新看这口陪了他们许久的旧灶。李享知没有拦他们,也没有再多说。
他心里已经把方向定下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再争一口气,而是找一个真能把这口气接住的地方。
夜深时,他独自站在门口往街外望了一眼。风已经没前两天那么硬,可这条街、这家店、这口灶,在他眼里却像都比前几天更小了些。
不是它们不够好。
是李家的下一步,已经装不下在这里头了。
第二天一早,他只跟小芳说了一句:“把空纸多备几张。”
小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要开始记地方和账了?”
“对。”李享知把门栓拉开,目光往外一抬,“先去看看,县里那边,有没有一间真能接住咱下一步的旧作坊。”
这一步,终于要落到地上了。
也逼着李家真往前长一截。
不长,就得回头挨卡。
这就是眼前的硬理。
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