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天京，太庙。
大胤太祖抬起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盘踞在天京上空的苍天，随之一沉！
整整一州山河、一万八千载王朝气运，在这一刻同时碾下！
司空玄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般祭出了太苍仙门的护命道印。
几名皇室老祖也纷纷怒吼，体内仙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想要冲出太庙。
可他们才刚刚有所动作，身体便同时僵在了原地。
咔嚓！
司空玄头顶的护命道印率先崩碎。
紧接着，他的血肉、仙骨与神魂便在苍光中寸寸消融，化作一道精纯至极的血色长虹，没入大胤太祖体内。
那些皇室老祖同样没能撑过一息。
而这场吞噬，也不只发生在太庙。
皇宫，内城，十二天门，乃至天京最外围的坊市之中。
无论是修炼有成的皇室供奉，还是躲在家中的普通百姓，所有人的身形都在同一刻被苍光笼罩。
有人惊恐抬头，有人仓皇奔逃，还有人甚至没来得及从睡梦中醒来，血肉便已经在无声中崩解。
一道道血气从千街万坊升起。
由细丝汇成溪流，再由溪流汇成长河，最终尽数涌向太庙！
仅仅片刻，这座曾经居住着无数生灵，繁华了整整一万八千年的天下第一城，便彻底安静了下去。
只剩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苍天之力，充斥在城中每一个角落。
海量生灵血气涌入，大胤太祖原本介于虚实之间的身躯渐渐凝实。
骨骼，血肉，经脉，五脏，一具真正能够承载地仙伟力的肉身，被苍天强行重塑了出来！
可这还不够，血肉可以铸就身体，却无法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真正牵引他从万千众生念头中归来的，是那些皇室血脉！
一滴又一滴殷氏祖血在他体内燃烧。
血脉深处传承了一万八千年的印记逆流而上，化作一道道指向最初源头的坐标。
殷承烨的脸，殷道衡的脸，司空玄的脸，还有那些士卒、百姓与历代帝王的面孔，仍在他脸上疯狂变幻。
可随着祖血不断汇聚，那些不属于他的面孔终于一个接一个淡去。
最后，定格成了一张威严而刚硬的中年面庞。
那双猩红混乱的眼眸，也一点点恢复清明。
“呼……”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刻，不再是苍天借着一具躯壳睁开眼睛。
而是那个诞生在一万八千年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亲手开创大胤神朝的男人，短暂地从苍天之中夺回了自己！
无数刚刚吞噬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
三天并立，北地六州一战而下，云梦仙宗覆灭，两尊地仙接连陨落，百万青天道军兵临天京！
良久以后，大胤太祖才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玄王……顾长烬？”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一万八千年前，也有一个姓顾的男人，曾与他同骑一匹战马，冒着漫天箭雨冲破前朝皇都。
大胤立朝以后，那个男人不愿留在天京受封公侯，而是主动去了北疆。
于是他亲手分封诸王，将玄王之号，赐给了那位出生入死的兄弟。
没想到一万八千年以后，真正将大胤逼到绝路的，竟会是玄王一脉。
“一睡……竟已一万八千载。”
大胤太祖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凝聚出来的手掌，忽然笑了一声。
承天而起，身合万民，可以让一个原本止步玄仙的人强行踏入地仙，坐镇山河，享受远胜寻常地仙的悠长寿元。
可有得必有失。
他也早已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苍天若败，他会随苍天一同崩灭。
苍天若胜，今日以殷氏祖血重新铸成的人格锚点，也支撑不了太久。
迟早有一日，他还是会再次忘记姓名，忘记过往，化作苍天之中一道只知维系王朝的本能。
“原来如此。”
“这条路，朕走错了。”
他话音落下，目光忽然望向苍天深处。
那里，藏着一道只有苍天之主才能察觉的帝魂烙印。
一魂双生。
一魂承载天之果位，代替本我承受众生同化。
另一魂则掌控肉身，借新朝气运重新凝聚自身仙业！
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讯息。
大胤太祖看了许久，眼中的惊叹越来越浓。
“后世子孙当中，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若朕当年也能参透此法……”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世间没有如果。
从一介边军小卒，到横扫八荒，开创一个延续一万八千载的神朝，他这一生已经足够精彩。
今日无论胜负，都是他的最后一战。
既然如此………
那便用这条残命，替那位后辈开出一条路！
也替大胤殷氏，再搏一场万载国祚！
轰隆！！！
大胤太祖一步踏出太庙。
下一刻，他的身影直接出现在天京上空。
整座帝都随之震动！
无穷苍光从城池、宫阙与大地之下喷涌而出，盘踞在京州上空的苍天仿佛彻底活了过来，化作一片浩瀚天幕，随着他一同撞向城外青天！
青苍相接之处，虚空层层崩塌。
狂暴的天地之力化作风暴席卷四方，城外那些跟随顾长烬而来的陆地神仙脸色大变，哪怕是玄仙也接连后退，不敢立于两天交界之处。
苍天虽只剩一州，却将一万八千载最后的底蕴尽数收缩到了天京。
此刻爆发出来的威势，依旧足以令天地失色！
两片天幕之下。
顾长烬与大胤太祖的目光，终于碰到了一起。
大胤太祖没有立刻出手。
他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掀翻大胤江山的年轻人，眼中甚至多出了一丝欣赏。
“很好，玄王一脉，没有辱没那位故人。”
“朕年轻之时，也曾如你今日这般，统雄兵，聚群仙，自以为只要换一片天，便能替天下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顾长烬周身流转的青天之力上，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可惜，你我最后都走错了。”
在他看来，顾长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就地仙，必然已经吞下青天所凝聚的地仙果位。
今日的顾长烬，就是一万八千年前的他。
纵然能够赢下天下，也终究逃不过被众生愿念同化的结局。
顾长烬听到这里，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此刻，他的万灵大界依旧沉寂在深处，未曾向外展开分毫。
万灵仙业与万灵祖树，也被他尽数收敛。
从始至终，他展露在外的，都只是被青帝天箓牵引而来的青天之力。
眼前这位大胤太祖显然将他当成了另一个依靠天之果位踏入地仙的人。
不过，顾长烬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说完了？”
大胤太祖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如雷，震动整座天京，也让头顶苍天掀起万丈狂澜！
“说完了。”
“朕只是想在动手以前，好好看一看，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将朕的大胤逼到今日这一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
无边苍光汇聚而来，在其掌中凝成一柄染尽岁月斑驳的帝剑。
剑锋遥指顾长烬！
“顾长烬，你很像当年的朕。”
“甚至比当年的朕，更加惊才绝艳！”
“可惜………今日，你仍要死在朕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