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再一次的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片被地仙大界压得不断崩裂的虚空，也在天地规则之下缓慢愈合。
偶尔还能看见一缕淡蓝水光，从裂缝深处渗出。
水光如雾，其中残留着纯粹的水行大道气息。
只是这股气息的主人已经陨落了。
顾长烬站在原处。
识海深处，道果缓缓转动。
一方破碎水界正被无数纯白道痕一层层包裹。
方才那尊云梦仙宗的地仙……自然也步了闻人老祖的后尘。
上一刻，那老东西还在说自己“来得怕不是时候”。
下一刻，顾长烬便让他知道了。
不，你来得非常是时候。
正好省得本座再跑一趟找你。
这尊云梦地仙本就有旧伤，沉睡在云梦天泽多年，一身状态远不如闻人氏那位老祖。
此次也是察觉附近有地仙大界碰撞，这才惊醒，赶来查看。
结果刚到，便亲眼看见一方地仙厚土大界被万灵祖树贯穿。
接着又认出了，那尊在太苍仙门中都颇有威名的闻人氏地仙。
然后就看着那尊地仙被人斩杀，随后消散在原地。
这还打个屁？
云梦地仙转身便想跑。
可惜来都来了。
顾长烬哪有让菜自己下桌的道理？
对方那座云水大界甚至才展开一半，漫天水泽刚刚覆盖云层，万灵祖树的一条主根便已经跨过虚空，直接扎进世界深处。
随后青天压落，万灵生根。
前后没撑多久。
世界之心便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比闻人老祖死得还利索。
“地仙……”
顾长烬感受着道果里那两团还在不断被炼化的庞大本源，心情相当不错。
“确实比玄仙肥多了。”
可惜，这玩意没个固定价格。
归一道则本就不是拿境界直接换算。
一个本源完整、牵扯一界大势的强者，与一个只剩半口气的同境修士，能榨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突破地仙之前，手里有六百五十道归一道则。
万灵大界彻底成形，一口气烧了六百道。
如今账面只剩五十。
除此之外，青帝宫中还压着此前大战留下的一批玄仙遗骸。
现在又多了两个大的。
闻人地仙，云梦地仙。
两尊货真价实的地仙！
纯白光芒正在道果深处一点点凝聚。
一道，又一道。
只是两尊地仙的大界过于庞大，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完全炼化。
顾长烬看了一眼便收回神念。
“不急，先办正事！”
前不久，自己还觉得六百道归一道则花得有点肉疼。
转头就有两尊地仙主动送上门。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顾长烬心情愉悦。
而在他身后，万灵大界并没有收回。
无边苍青天地依旧若隐若现，与现实云海彼此重叠。
最中央，万灵祖树撑天而起，根须深入大地，树冠不见尽头，亿万片叶子之间，一座座小界雏形随着枝叶轻轻摇曳。
只是与之前相比，此刻那粗壮到看不见边际的树干上，竟然多出了两张脸。
一张苍老，眉骨宽阔，神情威严。
哪怕双目紧闭，依旧能够看出闻人老祖生前的几分模样。
另一张脸则更加枯瘦。
眉心隐有一道水纹，面容苍白，仿佛常年沉睡。
正是刚刚陨落的云梦地仙。
这两位的地仙大界、仙业与一部分大道痕迹被万灵祖树吞噬以后，自然而然留在树干上的道痕。
风吹过，祖树枝叶轻轻一晃。
闻人老祖那张脸上的嘴角，似乎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顾长烬看了两眼。
莫名感觉有点怪。
怎么说呢。
这树现在越来越像什么邪门东西了。
明明自己走的是万灵之道。
怎么越长越像吃人的？
“算了，能用就行。”
下一刻。
他抬眼看向前方。
云梦天泽，已经到了。
……
云梦天泽。
这片悬于荒古大泽上空不知多少岁月的仙家福地，此刻仍旧笼罩在无边水雾之中。
仙岛浮空，水河倒悬，一座座白玉仙殿若隐若现。
远远看去，的确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家气象。
只是如今整个宗门早已乱成一团。
先是云梦仙主陨落。
如今不久之前，天泽最深处那位沉睡无数年的老祖又突然苏醒，一言不发便冲出宗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很多云梦长老都感觉到了不安。
云梦仙宗最深处，一座水殿内。
一名白发老者盘膝坐在蒲团上。
此人乃是云梦仙宗现存玄仙长老之一。
云梦仙主陨落之后，他便一直没有离开洞府。
外面的事情太乱了。
青天，苍天，黄天，三天并立，争世。
如今连沉睡的地仙老祖都被惊醒。
这种时候，少动最好。
反正天塌下来，自有地仙老祖顶着。
白发老者闭目调息。
忽然，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嗯？”
什么味道？
很淡，有点像……草木？
他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原本通体由云水仙玉铸成的水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多出了一层淡淡绿色。
墙角，石缝，窗沿，甚至那些常年被仙水浸泡，根本不可能生长凡俗草木的地方，都冒出了一株株嫩芽。
“哪来的草？”
白发老者眉头顿时皱起。
不对！
这里可是云梦天泽！
整片福地都由云水大道构成。
哪里来的这么多草木？
他神念瞬间展开。
下一刻。
脸色骤变！
整座云梦天泽……绿了！
仙岛上长出了森林。
倒悬天河里，一条条苍青水草逆流而上。
那些常年漂浮在云间的白色水雾中，更有数不尽的藤蔓凭空生根。
整个云梦天泽，正在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变成另一方天地！
“不好！”
白发玄仙猛地起身。
可刚刚站起。
屁股下面忽然传来一丝轻微动静。
沙。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顶开了石头。
白发老者低头。
只看见蒲团中央，钻出了一根草。
翠绿色，很嫩，只有两片叶子。
怎么看都只是一株最普通不过的野草。
可下一刻。
野草疯长！
噗嗤！
一道翠绿从白发老者下腹贯入，自头顶穿出！
玄仙法体猛地僵住，白发老者双眼瞪大。
“这……什么……”
他体内仙业刚要爆发。
那株草的根系已经先一步扎入四肢百骸。
根须沿着经脉、血肉、仙骨疯狂蔓延，最终直接扎进玄仙仙业之中。
“不！！”
轰！
白发老者体内仙光暴涨。
可所有力量才刚刚升起，便顺着根须被那株青草疯狂吸走！
肉身迅速干瘪，仙业黯淡，神魂也在枯萎。
反观那株原本不过两叶的青草，却越长越高。
一尺，一丈，十丈………最后轰然撑破整座水殿，枝叶在云雾之间舒展。
而白发老者已经彻底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株通体翠绿、叶片之上隐约流转玄仙道纹的奇异灵草。
风一吹。
叶片轻轻摇晃。
竟隐约散发出一缕属于玄仙的生命气息。
……
另一座仙岛上。
上千名云梦弟子刚刚冲出大殿。
有人准备御剑升空查看情况，有人准备开启护宗大阵。
可阵法的纹路才亮起一半。
他们忽然发现。
脚下的岛，动了。
就像是………整个仙岛正在被什么东西托起来！
轰隆隆！
无数苍青树根从岛屿底部穿过。
一条条根须交错盘绕，将整座仙岛包裹起来。
紧接着。
远方云雾散开。
众人终于看见了那棵树。
没有人能够看见它的全貌。
树根横跨天泽，树冠撑入苍穹。
他们引以为傲的云梦天泽，在那株巨树面前，竟像是一片被树根包住的小小水洼。
“这……这……到底是什么？！一棵树！？怎么可能！！！”
“长老们呢！！开什么玩笑！！这是……树？”
“快去请老祖！快！！！”
有人惊恐大喊。
可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天空缓缓压下。
万灵大界。
彻底降临！
轰！轰！轰！
现实与大界重叠。
云梦天泽中的仙岛、灵池、药园、宫殿、洞府，连同宗门经营无数年的每一寸云水天地，都开始一点点陷入苍青世界。
水泽之中长出莲花，云海化作林海，仙岛被根须缠绕。
一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仙宗，就这么被整片拖入万灵大界！
顾长烬站在云梦天泽最高处。
负手看着这一切。
从始至终，都没有再亲自动一下手。
他的身后，万灵祖树微微摇曳。
越来越多新的草木气息，正在这片天地间苏醒。
很快，云梦天泽里原本属于云梦仙宗的气息，越来越少，草木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至于那些长老、弟子、门人……
顾长烬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刚刚破土而出的一株嫩芽。
忽然笑了。
“呵呵，这不都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