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手提应急灯微弱的暖黄色光晕只能照亮方圆两米的范围。
“笃……笃笃。”
地板下的敲击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甚至带上了一种催促的急迫感。那声音沉闷而空洞,敲击在木板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慌的震动。
陈观海手压腰间刀柄,脸色阴沉,带着两名行动队员快步走到教室门口。他伸手握住防盗门的金属把手,猛地向外一推。
外面的走廊已经消失不见。大门敞开,门外赫然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黑暗教室,连摆在地板上的防潮垫、倒地的小课桌以及课椅的轮廓都分毫不差。他不信邪地带着队员朝前跨出一步,穿过大门,然而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们却现身在自己刚刚离开的教室内,正撞上晴宝和孩子们惊愕的目光。
空间被循环锁死了。
两名队员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发白。其中一名年长的队员拉了拉领口,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小声说:“陈队,这回流的距离好像在变短。第一次我们走了三十米才回来,这一次只跨了半步就退回来了。”
陈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门外,握着长刀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分明。
他退回室内,快步走到窗边,伸手去拉防光窗帘。然而,拉开窗帘,外面没有玻璃窗,也没有空旷的院子,只有一整面厚实、不留丝毫缝隙的褐色木板墙。这些木板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潮气,密密麻麻地拼凑在一起,将所有的光线和出路封死。
“陈队长!我们被锁死了!”通讯器里杂音和电磁干扰一阵阵炸开,方照夜的语句被切得断断续续,“是空城的第三层规则,空房间等不到开饭!临时收容中心已经被判定为密封的空房间。在这个概念里,所有的出口都会回流,所有的容器都被清空。处于房间里的目标会经历概念饥饿,气血在三个小时内就会彻底干涸!”
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弥漫着一股类似于食用油烧焦和发霉木头的混合气味,让人呼吸困难。
几个坐在板凳上的孩子已经开始瑟缩,他们的嘴唇发青,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个名叫天天的小男孩揪着卢晴儿的制服衣角,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师,我好饿……肚子疼……”
随着概念饥饿的侵袭,孩子们身上的温度在迅速流失,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这是规则层面的剥夺,在空房间的设定下,人体的代谢能量会被强行抽取,去填补空城名册上的虚无空白。甚至连边境牧羊犬瑞宝也有些没精神地趴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在抵御那股无处不在的虚弱感。
而此时,大顺也正忍受着腹中的饥饿。
中午坐车时的一阵翻江大浪,让他把早上的口粮吐了个干净,此时胃袋里空落落的,正贴着脊梁骨。大顺有些烦躁地在黑暗中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狗窝旁边,伸出爪子去摸他那个天蓝色的饭盆,准备找点剩下的肉干吃。
然而,大顺的狗爪子却摸了个空。
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己那个形影不离的蓝底钢盘,此时正反扣在防潮垫上,冰冷的盘底朝上,像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大顺当场就气乐了。
这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灾厄干的缺德事?把狗的盘子扣过来,这在狗界就是指着鼻子宣布彻底断粮,是剥夺生存权的终极挑衅!大顺活了两辈子,抢过隔壁阿拉斯加的骨头,拆过老板的真皮沙发,还从来没受过这种端走饭碗的恶气!
哈士奇胸腔里滚出压抑的怒吼,耳朵往后压,露出白森森的犬齿。大顺猛地低下头,湿乎乎的狗鼻子狠狠地插进钢盘边缘与防潮垫的缝隙中,脖颈发力往上一掀。
钢盘撞在地上!
厚重的钢盘被他一股蛮力掀得飞起两尺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震出一声极其清脆、嘹亮的钢响。钢盘在坚硬的地板上疯狂旋转,嗡嗡的铜音在密闭的教室内来回激荡,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地将周围粘稠的黑暗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大顺,别闹……先停一下!”
卢晴儿看着那只在大顺爪子底下摇晃的盘子,脑海中掠过方照夜整理过的空城规则记录。
空城的规则核心是空,是虚无,是等不到的开饭状态。要对抗这种概念,就必须在现场创造出最强烈的存在,也就是真正的温度、真实的气味和滚烫的食物!
“倩倩!把我们的备用野炊包拿出来!还有保温箱里的肉!”卢晴儿大声喊道。
张倩倩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随行包里拽出了一只便携式防风瓦斯炉和一个铝制小锅。卢晴儿则从保温袋里摸出一包真空包装的熟制酱排骨,还有一小袋即食的脱水米饭。
锁扣轻轻响了一下。
防风瓦斯炉被点燃,一撮亮橙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猛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的阴影。
火光的温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卢晴儿在锅里倒了矿泉水,撕开酱排骨的包装丢了进去,又倒进了一些脱水蔬菜和熟米饭。随着炉火的加热,锅里的汤汁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升腾起滚烫的蒸汽。
浓郁的肉香、生姜与酱油的香气随着蒸汽在教室内迅速扩散。这股温热、霸道的气味蛮横地冲散了空气中那股焦油和发霉的死寂味道。勺子碰撞锅边的清脆声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真实,让人心里生出极大的安全感。
大顺原本还气呼呼地瞪着盘子,此时闻到肉香,两只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他一屁股坐在瓦斯炉旁边,大舌头耷拉下来,尾巴在地板上扫得啪啪直响,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闻到这股温热的肉汤气味,原本蜷缩在地上的孩子们,冰凉的手指渐渐恢复了温度。概念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在真实的食物香气面前开始消退,天天吸了吸鼻子,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小锅。
“呜汪!”
眼看着肉汤滚沸,大顺终于按捺不住,对着空无一物墙角吼出一记极其响亮、中气十足的催饭声。
这一声狗叫,裹挟着对食物的强烈渴望,在教室内轰然炸开。
钢盘边缘脆响。
教室内那面褐色的木板墙上,突然裂开了一条清晰的缝隙。紧接着,整面墙壁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崩碎开来,露出了外面真实的夜空和残破的操场。
冷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涌进教室,原本死循环的木门也无声地敞开,露出了外面警戒队员的身影。
空房间的规则彻底崩解了。
然而,还没等陈观海等人松一口气,钟楼上的沈镇岳突然抬起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只看见夜空中,青禾空城上方的浓重阴云如同巨大的黑色漩涡般疯狂旋转起来。在惨白的月光照射下,一只巨大、由灰白色雾气构成的庞大手指虚影,缓缓从云层中探了出来,笔直地指向下方学校的院子。那巨大的阴影带着沉重如山的压迫感,甚至压得院子周围的屏蔽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碎。那根粗壮的巨指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如蛇的黑色闪电,仿佛只要轻轻按下来,就能将这片临时的安全所彻底抹去,化为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