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郊的昏黄天光下,那一栋临街的废弃居民楼静静伫立在惨白浓雾边缘。
三楼那扇贴着老旧纱窗的窗户前,那个模糊的人影正固执地重复着前后的动作。那人影的胳膊一抬一落,双手握住一个扁平反光的圆形轮廓,侧身站在窗前,那略微低头、将肩膀斜探的姿态,透过车载望远镜的视场看去,和屏幕另一端正弯着腰洗盆的卢晴儿几乎一模一样。
江北控制室内,监控主屏幕上实时传输着先遣车的红外画面,将这诡异的对比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陈队,把镜头移开,不要对那个拟像进行高倍率特征锁定。”
方照夜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点下,屏幕上的焦距立刻被强行拉开:“不要在耳麦和报告里称呼它。只要它的形象和‘卢晴儿’这三个字建立起语言层面的概念绑定,王庭的规则就会顺理成章地顺着数据链爬过去,在青禾空城里直接复刻出她的完整身份信息。”
陈观海搭在望远镜调焦环上的手指微微一颤,话音一沉:“也就是说,它是想诱导我们承认,那个房间里有‘家里人’在等我们?”
“对,一旦你们在心智上承认它是卢晴儿,它就具备了‘回家’的合理性,就能将你们的真实物理坐标拽入空城深处。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它的动作差异上。”方照夜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旁边小屏幕里正在江北家里正常忙碌的卢晴儿。
陈观海将视线从目镜上移开半寸,换成了余光观察。
“那东西在做无水洗涤。”陈观海的声音很轻,话音短促,“动作很流畅,甚至连她扎头发的发圈颜色都对。但我刚刚注意到了它的顺序,它是把空气当成饭倒进洗脸盆里,然后直接用干手开始擦拭盘底。这顺序完全颠倒了。”
此时的江北厨房内,卢晴儿正站在白瓷水槽前。
水槽里积了浅浅一层温水,里面泡着大顺那个印着哈士奇卡通图案的特制不锈钢大饭盆。
卢晴儿先用指甲在盆底抠了抠,确定没有黏糊糊的鸡肉干残渣,接着才倒了一滴散发着淡淡青柠香味的洗洁精。她用一块边缘洗得有些脱线的蓝色抹布顺时针擦了三圈,直到盆里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这才拧开热水龙头。
“哗啦啦……”
温热的水流将泡沫冲刷干净,盆壁被水柱敲得叮叮作响。做完这些,她习惯性地拿过旁边挂着的干毛巾,将饭盆边缘和底部的水渍仔仔细细地全部擦干,才把盆子稳稳地放在了厨房门口的地毯上。
“大顺,洗干净了,闻闻有没有肉味。”
卢晴儿招了招手,笑着说道。
趴在门边的大顺动了动耳朵。它刚刚在休息室被踢飞的玩具车吵醒,这会儿正有些肚皮发空,见饭盆放好,它便踱着小碎步慢吞吞地蹭了过来。
它把大狗头探进盆里,湿润的黑鼻子在反光的金属盆底耸动了两下。
“哼哧……哼哧……”
没有排骨的肉香,没有鸡肝的油水,只有一股淡淡的、有些发冲的青柠檬香精味。
哈士奇的狗嘴一撇,狗眼里登时流露出三分嫌弃和七分失望。它有些不满地用爪子把饭盆往旁边扒拉了一下,接着转过身,将毛茸茸的大屁股对着卢晴儿,哼了一声。
“挑食的狗。”卢晴儿笑着在它的大耳朵上揉了一把。
而在数百公里开外的青禾空城边缘。
在先遣车的红外摄像头和高倍率感应器的监测范围内,那一栋三楼居民楼窗前的模糊人影,在此时突然停下了洗盆的动作。
它手中那个用厄能凝聚出来的虚无“饭盆”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接着无声无息地散作了一缕惨白色的雾气。
“它收到反馈了。”
控制室内,屏幕上再次飘红的能量曲线刺得人眼睛发疼,方照夜的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叩动:“因为大顺的嗅觉和日常反馈直接否决了那个‘饭盆’的真实性。空城的拟像没有抓取到大顺对‘食物’和‘饭盆’的情绪共振,它的第一次身份借位失败了。”
“但这东西的学习速度很快。”陈观海死死盯着那个窗户。
只见那个站在窗前、体型与卢晴儿完全吻合的人影,此时正缓缓转过身来。它伸出双手,按在了布满积尘的玻璃窗上,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大脑袋贴近了窗户玻璃。
在惨白大雾的勾勒下,那张原本一片模糊的脸上,正在一点点浮现出五官的轮廓。它的眼睛微微睁开,嘴唇也开始呈现出柔软的线条。
“它在修正细节。”方照夜压低话音,神色严肃,“它在通过江北分局的残余折射波,反向抓取卢晴儿的日常细节。如果我们的安抚日常一直是固定不变的流程,用不了三天,它就能在青禾空城里制造出一个连大顺都无法分辨的伪造锚点。”
“那就把流程弄乱。”
屏幕另一端,秦守疆当机立断地指了指旁边的联络员:“通知卢晴儿,从现在开始,立刻启动‘核心锚点动态防护守则’。让它把每天洗饭盆、喂食、遛狗的时间全部打乱。不要用同一块抹布,水温要随机变化,喂食前必须增加无规律的互动。”
“今天用蓝抹布,明天换成绿海绵。洗完盘子后不要直接放地毯上,要么放在鞋柜顶,要么塞进橱柜里。总之,不要让规则摸清哪怕一天的重复动线!”
江北的卢晴儿很快接到了通知。
女训练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被大顺用爪子推开的钢制饭盆,神色在短暂的怔忪后,迅速恢复了属于专业人员的冷静。
“我明白了。我会把我的生活规律全部打散。”
她走到鞋柜旁,将放在上面的几块备用干布收好,接着走回厨房,拧开了冷水阀。这一次,她没有用洗洁精,而是直接用一块粗糙的棕色丝瓜络在盆底用力蹭了蹭,接着将湿漉漉的饭盆直接倒扣在了洗菜池的边缘。
大顺有些疑惑地抬起大脑袋,歪着脖子看着她。
“看什么看?今天盘子不擦了,自己去风干。”卢晴儿拍了拍手,故意用有些无奈的声音对它说道。
哈士奇的黑眼圈抽搐了一下。它盯着那个还在滴水的湿漉漉盆子,狗脸上写满了疑惑:这女人今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我的干净盘子计划呢?我的柠檬香味呢?
它有些不满地围着洗菜池转了三圈,直到确定卢晴儿真的不打算再拿毛巾帮它擦干,这才有些纳闷地甩了甩尾巴,重新在门口趴下。
这种没有固定动线、充满变数的狗式日常,以一种极其散乱的电磁波段反弹回高维传导网络中,将那些原本试图捕捉“卢晴儿行为模板”的厄能丝线震得当场脱节。那股无形且冰冷的锁定网线,在尚未靠近水槽时,就被这毫无规律的动作切割得七零八落,化作了无用的乱码。
大顺趴在地垫上,两只前爪交叠,狗脸上满是狐疑地盯着那倒扣的金属盆。它甚至有些赌气地用鼻孔喷出两口粗气,打了个滚,把大狗头压在肚皮底下,不想理会这个突然变得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而青禾空城的三楼窗前。
那个已经将大半个面孔贴在玻璃上的拟像,似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它的脸上,已经隐隐浮现出了细细的眉毛和卢晴儿那特有的鼻尖,但它的嘴唇在此时却有些僵硬地张开,像是在模仿卢晴儿刚刚说的那句“大顺,起来吃饭了”。
可它的喉咙里没有任何气流震动。
那个拟像站在黑暗冰冷的房间里,贴着满是尘土的窗户,无声地一张一合着嘴唇,死死盯着几公里外、正停在高速路口边缘的黑色侦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