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一晃,一条绣着金线翟鸟纹的深青色束带如凤鸟尾羽般从眼前迤逦掠过……
崔玄聿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的身体下意识紧绷,原本微启欲张的唇死死抿紧,眸光缓缓下移,如临大敌静待卫芙宁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卫芙宁俯身从裙摆内侧摸出一只小巧耐磨的暗纹布挎包,抬手从中取出一块紧实干爽的肉干,递到他面前:“给。”
他就知道……
崔玄聿心头微松,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偏过头看了她手里的小包一眼,面不改色接过肉干:“这又是殿下有备无患的习惯?”
“嗯。”卫芙宁点了点头,拿了一块肉干,蹲在岩洞里,一边嚼一边探出头去打探外面的情况。
她咬了一会儿,回头见崔玄聿盯着手里的肉干看,没有进食的意思,咽下嘴里的,头也不回地道:“别看了,绿萝今早做的,新鲜着。”
崔玄聿看了她一眼,随即跟着屈膝蹲下,肩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低头慢条斯理咬下一小块肉干,细细咀嚼。
肩骨相抵,温度相融,狭小的岩洞之中暖意悄然漫开。
卫芙宁侧目瞥了他一眼:“这又不扭捏了?”
崔玄聿这才温声解释:“这肉干让我想起了从前在萧山军的时候,那时候我与萧山军将士们也是这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知道。”卫芙宁将目光转回洞外,雨帘垂落在藤蔓之间:“封狼谷一战,我之所以能那么快支援左翼,是因为萧山军的先锋杀出一条血路前来报信。”
当时萧山军只有十万,齐军二十万。崔玄聿敢以悬殊一倍之差围剿齐军,而被困时萧山没有一个逃兵,那时她便知道,萧山军的主帅也是个有血性的,否则,她不会豁出命去救。
崔玄聿眸光微动,转头看着她:“殿下好像什么都知道?”
卫芙宁:“那得看我想不想知道。”
崔玄聿沉默片刻,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折成杯状,伸出岩洞接雨。雨水顺着叶脉汇入凹槽,清亮的水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他语气随意:“殿下也知道今日会有刺杀?”
卫芙宁思忖片刻,没有隐瞒,点头:“知道。”
崔玄聿:“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看来殿下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卫芙宁没有回答,她伸手接雨,掌心向上摊在洞口,雨珠落入掌窝,溅起细碎的水花。
正准备喝,崔玄聿将盛满水的小叶杯递了过来:“喝这个。”
卫芙宁抬眸,保持着抬手的动作看着他。
崔玄聿将叶子杯放进她手里,又摘了一片叶子接水。
卫芙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叶子,雨水在叶脉间轻轻晃荡,她沉默后忽然开口:“我要弑君。你若不想惹麻烦,现在就走。”
崔玄聿接水的指尖一顿,雨水落满叶杯,他抬起手来,将杯沿轻轻碰了碰她手里那只叶杯。
“那就预祝殿下得偿所愿。”
卫芙宁垂眸望着两相相触的叶杯,半晌才缓缓抬首。
昏暗天光自藤蔓缝隙漏入,落在崔玄聿眼底,他正直直凝望着她,目光澄澈。
她眸光轻轻一转,兜转往复,最终又落回他的眼底:“你不怕吗?”
“怕什么?”
卫芙宁:“你的族人会因此受到牵连,你因此背负千古骂名。”
崔玄聿:“怕。但我不能因为怕,就勉强自己,活成被世俗规训的模样。”
卫芙宁眸底微微敛动,抬手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雨水一饮而尽。
“有道理。”说罢,她不由分说,抬手扯开衣襟,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线。
崔玄聿再度猝不及防,余光掠到那片莹白,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肩背微微绷紧。
“羞羞答答做什么?翟衣华贵,穿在身上十分束手束脚,但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随便藏东西。”卫芙宁从衣襟拿出药瓶,一把掰过他的肩膀:“给你上药。”
崔玄聿有些不自在,想推脱说自己来,转头看见卫芙宁被割伤的手臂,立马安静下来。
药粉细细洒在颈侧,带着清苦药香,上好药,卫芙宁指尖顺势一探,抽过方才搁置在旁的石青暗金腰带。
看穿她的意图,崔玄聿身体往后贴着岩壁,一脸防备:“这是殿下贴身之物。”
卫芙宁斜睨他一眼:“需要束衣时,它是腰带;现在需要包扎,它就是绷带。”
崔玄聿:“不妥。”
“方才是谁说不想活成被世俗规训的样子?”卫芙宁双手抱胸,一副不好商量的样子:“你连这都做不到,还想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崔玄聿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但沉默片刻,还是妥协了,从卫芙宁手中接过那条华贵腰带。
“我自己来。”
他抬手正要绕颈,掌心一滑,那根腰带又被卫芙宁抽了回去。
“算了。我忽然想起大魏还有旧俗。”
她嘟哝了一声,将剩余的药粉撒在自己手臂伤口处,单手扯过织金腰带包扎。
崔玄聿心头微动,身体前倾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中的腰带:“我来吧。”
他手很稳,力道轻重得当,腰带一圈一圈有条不紊地缠绕臂膀。
岩洞狭小,两人咫尺相对,呼吸交缠,洞外风雨簌簌,雨丝偶尔随风溅落,微凉的触感让无声发酵的缱绻始终带着几分克制。
片刻包扎妥当,卫芙宁直起身,舒展肩头:“这里空间太小,生把火都不行,我们再寻一处大些的岩洞休整。”
她转身便朝外走去。
崔玄聿指尖划过她的衣角,怔愣了片刻,站起身,正要跟上——
“轰隆——!”
天际惊雷炸响,紫电划破沉沉雨幕,瞬间照亮整片幽暗山野。
崔玄聿只觉脑子忽然胀痛,他有些不适地僵在原地。
他轻轻晃了晃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忽然,脑子里闪过一片光柱,模糊破碎的画面骤然炸开,又一帧一帧慢慢恢复……
“站住!不许跑!!”
他在雨幕中发疯似的狂奔,身后一道黑影疾如鬼魅,转瞬追至,一脚将他狠狠踹进深潭。
河水汹涌刺骨,他呛水失控,身躯直直沉向河底。
模糊混沌之间,那道黑影纵身跃入河中,破水而来,伸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带至芦苇丛的浅滩。
卫芙宁走到前面,不见崔玄聿跟上来,转身打量他:“你又怎么了?”
话音刚落——
“轰隆——!”
第二道惊雷再度劈落。
崔玄聿黑曜的眸子掠过一抹暗涌,呼吸忽然变轻。
借着雷雨赐予的瞬间光明,记忆里的黑影缓缓抬首,与眼前之人的模样完全重合。
那人瞪着一双又凶又亮的桃花眼,狠狠捏住他的下巴,俯身抵住了他的唇……
辗转揉捻,反反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