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察言观色是丁维钧的本能。
那个大姐临走前平静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对劲,让他“咯噔”。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抬腿就走。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反正结果就是,他站在那里,硬生生等了十几分钟,等到警车和纪|委的车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现在想来,那十几分钟是他人生中最致命的十几分钟。
每一秒,他的政治生命都在倒计时,而他却站在那里,浑然不觉。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心寒的。
最心寒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丁敏莉。
够狠。
一个电话打到纪|委,根本不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如果她先给他打个电话,哪怕在电话里骂他一顿,他也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可她没打。
她直接打给了纪|委的老周。
干净利落,像处理一件公事。
丁维钧知道丁敏莉恨他。
那天她带着齐薇薇到他家来闹,他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断了几十年的父女情分。
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一刀毙命,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栽了。
彻彻底底地栽了。
被带走调查的那几天,他坐在纪|委的谈话室里,面对着白墙和日光灯,把他这辈子的政治生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仕途已经到了终点。
降职是最轻的,开除也在意料之中,坐牢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想坐牢。
他更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老死在某个角落里。
丁维钧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在谈话室的那几天里,他把自己手头所有的牌都在脑子里列了一遍——人脉、把柄、秘密、人情债、还有那些锁在保险柜里的笔记本。
然后他开始盘算,怎么用这些牌,换一个体面的退场。
他想到了一个人。
老方。
老方是他的死对头,在市委里跟他明争暗斗了十几年。
两人分管不同的口子,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私底下掐得你死我活。
丁维钧手里有老方的不少东西,老方手里也有丁维钧的不少东西。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很多年,谁也不敢先动手。
现在丁维钧主动要求见老方。
他让看管人员带话出去的时候,看管人员的表情很精彩。
这个老头子,竟要见自己的死对头——这不是找羞辱吗?
但话还是带到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老方来了。
那天下午,方老走进谈话室的时候,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意外。
丁维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方老”。
老方愣了一下——这个称呼,意味着丁维钧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很低。
对手的认同,比什么都管用。
从此,他是方老了。
方老坐下来,把一顶藏蓝色的干部帽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等着丁维钧开口。
丁维钧开门见山。
他承认自己犯了错误,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但有些事情,他需要跟方老“通个气”。
他用极其隐晦的语言,提了几件事——都是他这些年替方老瞒下来的事,有的是方老手下的烂账,有的是方老自己不便出面处理的麻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方老的表情一开始是戒备的,渐渐变得复杂,到最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东西——既忌惮又放心。
忌惮的是丁维钧手里确实还有东西,放心的是丁维钧显然不打算用这些东西来跟他拼命,而是想谈判。
然后,方老给丁维钧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吕长河投靠了他。
“你的笔记本,他拿来的。”
方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保险柜里的东西,他全倒腾给我了。”
丁维钧沉默了。
最扎心的刀子,往往是从背后捅进来的。
吕长河跟了他十年。
十年里,他一手提拔他,处处护着他,把他从一个小科员一路提到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到头来,吕长河拿着他的笔记本,向他的死对头邀功。
他想起吕长河那张恭谨的脸,想起他欠着身子递文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叫“领导”时那副忠心耿耿的表情。
十年的心腹,十年的栽培,最后换来的是保险柜被搬空。
他垂下眼皮,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方老,笔记本里的东西,权当我送您的见面礼。有些事,我可以全部担下来。”
方老挑眉。
这个暗示太明显了——丁维钧愿意当替罪羊,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换方老那边的人平安落地。
但条件是——
“你说。”
丁维钧提出了他的条件。
方老答应了。
丁维钧究竟用什么交换的这些条件?
也许是他在官场几十年积累的人脉,也许是方老那些死对头的弱点和秘密。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可以脱身了。
接下来的事情推进得很快。
当天晚上,丁维钧被释放了。
一撸到底,病退处理。
但至少,他没有坐牢。
现在,他坐在这间逼仄的堂屋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慢慢地露出了微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户口本。
绛紫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
唐甜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伸手去拿,手指微微发抖。
户口本翻开,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户主一栏,印着一个“吕”字。
吕凤霞,又是那个吕凤霞,四十一岁,丧偶——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一把合上了它:“这东西,不是物证吗?怎么会……”
丁维钧的声音打断了她。
“甜甜,你细看。”
唐甜甜定睛一看,愣住了。
吕——新——华。
不是“吕凤霞”,是“吕新华”。
女,汉族,一九五零年生,三十八岁。
籍贯京市南郊区。
婚姻状况:已婚。
唐甜甜抬起头,声音发干:“……吕新华是谁?”
丁维钧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掀开盖子,抿了一口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