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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叛变

    小坤包里有一面小镜子,一管快用完的口红,一把塑料梳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唐甜甜抖了抖自己那身皱巴巴的红衣服,红皮鞋也脱下来,磕了几下。

    鞋底还是湿的,脚趾头再伸进去,一股冰凉的潮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

    她蘸了点口水把碎发抿了抿,又涂了一层口红。

    口红涂到一半,手忽然顿住了。

    镜子里这双眼睛让她吃了一惊——眼眶凹陷,眼珠浑浊,眼角爬上了两条细细的纹路。

    这才几天,她又老了至少五岁。

    她“啪”地合上镜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不能让人看出她垮了。

    她不能垮。

    女警领着她走过一道道铁门,每过一道,铁锁哐当哐当的声音就在走廊里回荡。

    唐甜甜跟着那声音往前走,越走心里越虚。走到最后一道门前,女警停住了,掏出一把大铜钥匙,捅进锁孔。

    “出去以后,老实点。别再犯事了。”

    铁门吱嘎一声打开。

    八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辣辣的,刺得唐甜甜本能地抬手遮眼。

    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在眼皮上印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像一只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老鼠,眯着眼,畏畏缩缩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空气里,满是自由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还有一股雨后泥土蒸发的腥味。

    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口,有人在卖西瓜,摊主摇着蒲扇,扯着嗓子喊“保熟保甜——”。

    一个小孩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糖水,亮晶晶的。

    这些声音和气味,跟她被关进去那天一模一样。

    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因为她唐甜甜入狱而停下脚步,也没有人因为她出来而多看她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小轿车,停在马路对面。

    车旁靠着一个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正在看街对面那个卖西瓜和买西瓜的人。

    吕长河。

    唐甜甜心里咯噔一下。

    她愣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

    那天在警车里,她回想起吕长河的眼神——那种不屑的、居高临下的、像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现在他站在这里,靠在丁维钧的伏尔加旁边,等她出狱。

    什么意思?

    是丁维钧让他来的?

    还是他自己来的?

    丁维钧都倒台了,他还这么忠心?!

    他现在跟丁维钧,到底是对头,还是依然是他的狗腿子?

    吕长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瘦长脸,高颧骨,嘴角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总像是在为什么事不高兴。

    但今天,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唐甜甜从未见过的东西——松弛。

    那种小心翼翼伺候领导的表情消失了,那种“我只是个办事的别找我麻烦”的卑微也消失了。

    他靠在那辆伏尔加上,姿态闲适得像是这辆车的主人。

    唐甜甜迟疑了一下,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吕长河面前站定。

    吕长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皱巴巴的红衣服上停了一秒,在她蜡黄的脸色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里那只孤零零的小坤包上。

    “没别的行李了?”

    他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点儿不耐烦。

    唐甜甜攥紧了包带:“嗯。”

    她不敢多说。

    多说多错,这是她在监狱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吕长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行。上车。”

    他转身就去拉车门。

    唐甜甜没动:

    “去哪儿?”

    吕长河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唐甜甜后背一紧——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吕长河虽然不屑,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像一个不耐烦的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随时可能抬手给一巴掌。

    他的声音也是非常冷硬:

    “你这女人!让你上车就赶紧听话上车。大街上,我可不想对女人动粗!”

    唐甜甜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动粗?

    他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她绑到什么地方去?

    一股冷汗从后脊梁窜上来,她攥着包带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如果现在撒腿就跑,他能追上她吗?

    她能跑到哪里去?

    街上这么多人,他应该不敢当街动手吧?

    吕长河看她那副警惕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明晃晃的厌倦。

    “真麻烦。”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朝她扬了扬。

    是一张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唐甜甜迟疑了一下,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钢笔字,笔迹她认得——丁维钧的字。

    丁维钧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像一个钩子:

    “我让小吕接你,不必疑虑,跟他走。”

    唐甜甜盯着那行字,脑子在飞快地转。

    是丁维钧。

    丁维钧出来了?

    吕长河没有叛变?

    可是吕长河刚才的态度——那个“动粗”,那个“真麻烦”,怎么看都不像是下属对待领导交代任务的态度。

    如果丁维钧还是副市|长,借吕长河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话。

    所以丁维钧不是副市|长了。

    但他还是能使唤吕长河。

    不是命令,是请托。

    而且吕长河答应得很勉强,很敷衍,巴不得赶紧交差了事。

    但也有可能并不是丁维钧让吕长河来接她的。

    甚至有可能是丁维钧的对头,为了摁死他,要把自己掌握在手里。

    唐甜甜左右为难。

    她抬起头,看了看街上的行人。

    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来往这边张望了。

    吕长河那一嗓子“对女人动粗”,把路过的两个大妈吓了一跳,正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地朝他们这边瞅。

    旁边卖西瓜的那人也放下了蒲扇,目光里带着警惕。

    唐甜甜的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

    她刚从看守所出来,取保候审的身份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被重新抓回去。

    如果这时候被人认出来,再惹出新的祸端,那就彻底完了。

    不能再在街上站下去了。

    她咬了咬牙,拉开后车门,低头就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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