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军说完，目光越过唐霖，看向窗外。
窗外是纺织厂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白烟。
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东西。
唐霖惊异地看着他。
唐爱军再次开口：
“薇薇心善。
她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以前我不懂，把她对我好当成了理所应当。
现在我懂了。
她心善，心善的人不会记仇一辈子。
只要我真心改过，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憧憬。
“她不但会跟我复婚，还会接回耀宗和耀祖。
我的四个孩子——丹丹、茜茜、耀宗、耀祖——会一起长大，相亲相爱。
到时候薇薇在外面忙事业，我在家带孩子，每天都给她做一大桌热乎饭。
这才是我唐爱军该过的日子。”
唐霖瞪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唐爱军不是固执。
他是真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齐薇薇还是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爱军哥”的傻姑娘。
还是那个跪着求家人成全他们婚事的痴情女。
还是那个无论他怎么混蛋，都愿意原谅他的圣母。
他不知道齐薇薇已经变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
唐霖站起身来，把烟灰缸往桌上一顿：
“小军，我看你是住院太久，打针太多，把脑子打坏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意味，
“行了，你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小叔，你去哪儿啊？”
唐爱军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那种梦幻的表情。
“我回家！”
唐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楼道里黑洞洞的，他踩得楼梯咚咚响。
他不是生唐爱军的气。
或者说，不单是生他的气。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去接唐爱军之前，他觉得不能先向丁敏莉低头。
大男人，说走就走，说回就回，多没面子。
但是现在，他觉得一分钟都跟唐爱军待不下去了。
他只想马上回家。
回去看看丁敏莉吃了没有，看看家里收拾了没有，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哪怕她还在摔盘子，他也认了。
只要她没事就好。
他拎着暖水瓶上楼，打了一壶开水回来，放在唐爱军床脚。
“渴了自己倒水喝。我回家一趟！嗯……别等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他就走了。
拉达轿车在街道上飞驰。
唐霖握着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的。
丁维钧的事闹成这样，丁敏莉肯定难过。
她那人，心里难受也不说，全憋在心里，憋到受不了就摔东西。
现在家里有多少盘子够她摔的？
还有她那性格，在学校肯定也不好过。
副校长本来就被那么多人盯着，父亲出这种事，谁会不给她脸色看？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她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霖心里就一阵发毛。
不会的不会的。
丁敏莉不是那种人。
她比谁都刚强，比谁都不肯认输。
摔盘子是一回事，但不可能做傻事。
但他还是踩重了油门。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
熟悉的灰扑扑的单元楼，楼前停着一排自行车。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踢毽子，楼上的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
他看了看自己家窗户——窗帘拉着，透出灯光。
唐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他在门口站定，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如果推开门，看到的是满地狼藉，是丁敏莉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他该说什么？
如果……
算了，不管了。
先进去再说。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糖醋的气味，热的。
浓郁的糖醋汁的香气，混着炸鱼的焦香，从厨房里涌出来，灌满了整个屋子。
唐霖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但地上那双蓝色塑料拖鞋——他的妥协——还摆在那里，端端正正。
地板拖得锃亮，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
鞋架上的鞋整整齐齐地码着，连鞋带都塞好了。
唐霖慢慢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块白底碎花的桌布，是他以前买的，丁敏莉嫌土气，从来不用。
现在铺得平平整整，中间摆着一只玻璃花瓶，插着几枝塑料花。
沙发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靠垫都没歪。
地板擦过了，窗台也擦过了，甚至连茶几底下的灰都被清理了。
唐霖觉得自己在做梦。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歌声。
从厨房里传出来的，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唐霖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僵硬地盯着厨房门口。
一个身影，从厨房门框里探出来。
丁敏莉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白瓷鱼盘，盘子里躺着一条完整的糖醋大鲤鱼。
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末，还冒着热气。
她看到唐霖，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带着点讽刺的笑意：
“哟，唐副厂长舍得回家啦？”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他只是出去打了个酱油。
唐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丁敏莉把鱼盘放在餐桌上，回头乜了他一眼：
“愣着干啥？洗手吃饭啊！”
唐霖像一个被遥控的机器人，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糖醋大鲤鱼，炒土豆丝，西红柿甩果汤。
那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辣椒丝切得比头发还细，点缀在金黄色的土豆丝中间，红黄相间，煞是好看。
汤里的蛋花像一朵朵云彩，漂浮在红色的汤面上，裹着细碎的油花。
两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丁敏莉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啊，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菜？”
唐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脆爽，酸辣适中，火候恰到好处。
他夹了一块鱼肉。
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鱼肉鲜嫩得用舌尖一抿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