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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上吊

    然而,这个年代,垃圾桶里能有什么呢?

    有时候是一块发霉的馒头,有时候是一滩别人不要的菜汤,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饿着。

    虽然有个躺在床上的瞎眼爹,但唐爱军根本不管自己。

    他整天躺在床上,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一会儿自言自语,说的话全是什么——

    “薇薇,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甜甜,你快来救我啊!”

    又瞎又疯。

    他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哪里还有心思管两个孩子?

    护士把饭送到他嘴边,他吃两口就放下了剩下的,他也不记得给孩子们留等唐耀宗和唐耀祖饿狠了跑进来,饭菜早就被其他病号的家属顺手倒进自己嘴里了。

    所以这碗木须面片,是他们这些天来吃到的第一顿正经饭。

    唐耀宗把最后一片木耳夹进嘴里,又端起碗来,把碗底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挺着鼓鼓的肚皮问:

    “护士阿姨,我们去了农场,也能顿顿喝饱面片吗?”

    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面片的汤汁。

    护士别过脸去,没说话。

    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这家医院干了小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

    她的同情心是有限的,尤其是这俩小子毕竟是干了坏事——偷了一个农民的救命钱。

    为这件事,那个外地来的肝癌病人从三楼跳了下去,两条腿都断了。

    而且,那人跳楼的过程中,癌肿破溃了。

    那人,就是在数日子了。

    说这俩小子杀了人,也不为过。

    再说,胡小花的前车之鉴在那里呢。

    胡小花被开除的事,医院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

    人人都知道,这位齐薇薇主任能量大得很,上门一找,就能让院长点头。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胡小花多管了唐爱军的闲事。

    现在医院的人都有点儿怵唐爱军了——丧门星倒霉鬼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跟他沾上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谁还敢往前凑?

    护士伸手摸了摸唐耀宗的光头。

    头顶上被剃刀刮过的头皮,长出了一层短短的发茬,扎手。

    “走吧。”她说,声音不带感情。

    唐耀宗和唐耀祖被司机和另一个押运员,抱上了大卡车的车斗。

    车斗里铺着一些干草,草上面有一床破棉被,里面已经窝着三个半大的男孩,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也有十一二。

    他们都剃着光头,穿着统一配发的灰色劳改棉衣,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两个新来的小东西。

    卡车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着,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唐耀祖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把旁边一个大男孩的腿压了一下。

    大男孩骂了一句,抬手想打,看了看车外的押运员,又把手放下了。

    卡车驶出了医院的后院,拐上了京市的街道。

    两个小家伙趴在车斗的围栏上,朝外张望,他们的眼神里,依然还有孩童的新奇。

    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一幕幕倒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路口站着,他们以前经常缠着齐薇薇买,齐薇薇掏钱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那家包子铺门口排着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他们有一次跟孙喜娣路过,孙喜娣偷了三个肉包子揣在怀里,被卖包子的追了好几条街,挨了一箩筐的难听话。

    卡车拐了一个急弯。

    唐耀宗和唐耀祖被惯性甩得撞在了车斗围栏上,肚子里的木须面片猛地翻涌上来。

    “哇——”

    唐耀宗先吐了。

    紧接着,唐耀祖也吐了。

    那些他们刚才拼命吃进去的面片、肉丝、木耳,全吐了出来。

    汤汁溅在干草上,溅在那床破棉被上,溅在大男孩的鞋子上。

    大男孩厌恶地挪开了脚,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卡车没有停。

    它继续往前开,驶出京市的街道,驶过郊外的土路,驶向那一望无际的田野深处。

    两个小家伙被晃得再次呕吐起来。

    这一次,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胆汁。

    然而,还有两天的路程呢。

    他们不知道,自己就连苦胆都能吐出来。

    卡车载着两个私生子,永远地离开了京市。

    七月的田野正是最绿的时候,玉米秆子齐腰深,高粱穗子开始泛红,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

    但两个小家伙看不到这些。

    他们趴在车斗里,又吐又哭,嗓子都哑了,最后只剩下干呕的力气。

    唐耀宗用仅剩的力气抓住了唐耀祖的手。

    两双又脏又瘦的小手握在一起,被卡车的颠簸震得不停地发抖。

    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唐爱军是两天后醒过来的。

    黑暗。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但他的耳朵在醒来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周围的声音。

    头顶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隔壁床的病人在咳嗽,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我……我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医院。你上吊了,人家把你救下来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他的临床病友,一个得了肺气肿的老头,说话的时候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好死怎么都不如赖活着呢。”

    唐爱军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摸索着把自己的床单撕成条,系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把脖子套了进去。

    他只是觉得活着太累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了,爹娘在监狱里,情人也坐牢了,就连一直死心塌地的老婆,也彻底唾弃他了。

    他趴在床栏杆上,把脖子伸进绳圈里,心想死了一了百了。

    可他没有死成。

    现在,他醒过来了。

    他开口说的第二句话是:“耀宗和耀祖呢?给他们弄点吃的,他们肯定饿了。”

    老头没有回答。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唐爱军的耳朵现在很灵,他听出了那种安静里的不对劲。

    那并不是日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像是有什么坏消息在空气里飘着,但谁也不愿意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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