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炮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声音不大。
却让侧桌旁的人全听见了。
他刚写完胡三喜外出跑车。
老杨就带回南门车站消息。
灰篷车进城。
登记名胡三喜。
曹满仓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落。
陈富贵也往后退了半步。
胡三炮反应很快。
他弯腰捡笔。
“登记名能乱写。你们拿个名字吓谁?”
姜青禾没有接他的火。
她把南门抄页压到桌上。
“胡三喜可能是真人,也可能是借名,还可能是假名。三种都要核。”
杜主任听见这句,点了点头。
“对。先不当场定。”
胡三炮冷笑。
“你倒会给自己留路。”
姜青禾看他。
“给账留路,不给人留黑洞。”
张干事把这句话记到旁页。
他现在也摸准了姜青禾的法子。
凡是能落纸的,都落纸。
落了纸,谁的嘴都不能随便改。
杜主任把赔付公示拿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左二赔付今日已核小票部分完成。无小票待核名单贴一日。左二明日暂停试售。左三明日柜台批次照常。”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柜台批次不因今天围观多就加量。”
姜青禾立刻接。
“照原供货量。复晒、留样、损耗、柜台小票,一样不能少。”
一个年轻汉子问:“那明天是不是很快就卖完?”
姜青禾说:“卖完就卖完。宁可少卖,不乱加。”
这话让人群有点失望,也更信。
杜主任把她的话写进供销社本子。
“明日左三柜台试销,按原计划量,不临时加供。”
周小兰跟着抄一份。
孙秀梅在旁边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并非不卖给你,是货要稳。懂没?”
那年轻汉子挠挠头。
“懂。明天早点来。”
有人笑骂他。
“你别把队排歪了。”
这几句一宣布,赶集场上的人反而稳了。
周小兰拿浆糊,把三张公示贴到供销社侧墙。
第一张:左二已核赔付。
第二张:无小票待核名单。
第三张:左三明日柜台批次说明。
孙秀梅站在旁边,一张一张念。
“看清楚,别听人乱传。左二暂停,左三柜台照常。没小票的明日午前来侧桌核。”
买客们围过去看。
有人不识字,就让旁人念。
一个老汉听完,拍了拍腿。
“这样才明白。坏货赔,真钱买,旧账另查。”
姜青禾听见这句话,心口松了一点。
今天从清晨到傍晚,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胡三炮趁人看公示,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刚动,陆砺川已经站在前街口。
没有抓他。
没有挡得太近。
只站在众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张干事低头写。
“胡三炮待说明期间有离场意图。”
胡三炮气笑了。
“我站起来也写?”
张干事说:“写。”
冯长顺在旁边补了一句。
“写了才不吵。”
胡三炮被这句粗话堵得没法接。
张干事又推过去一张纸。
“继续写胡三喜去向。你刚才只写外出跑车,没写谁见过、何时走、从哪走。”
胡三炮握笔。
他右手不敢动,只用左手写,字越写越拖。
写到“南门”两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姜青禾看见了。
张干事也看见了。
胡三炮最后写成:五月底从南门走,外出跑车,去向不详。
张干事问:“谁送他?”
胡三炮说:“没人送。”
“谁看见他走?”
“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怎么知道五月底从南门走?”
胡三炮脸皮绷紧。
“听人说。”
张干事低头写。
胡三炮称听人说胡三喜五月底从南门走,未能说出见证人。
这一行写下去,胡三炮手里的笔又重了。
胡字起笔,和草帽人那张登记名的胡字起笔几乎同路。
小张把两张纸夹在一处。
“待核字迹。”
陈富贵忽然说:“胡三喜本来就是他远亲,找他问不就行了。”
胡三炮猛地骂。
“你放屁!”
陈富贵缩了一下,又硬撑。
“你以前自己说过,胡家那边有人跑车。”
胡三炮站起来就要往陈富贵那边冲。
陆砺川往前一步。
胡三炮停住。
姜青禾把桌上的纸一分。
“胡三喜身份,单独开页。”
她对周小兰说:“别把它写进四格账里。”
周小兰立刻新开一页。
胡三喜身份待核。
可能为真人、借名、假名。
已出现位置:旧糖厂、石桥半纸、旧粮站新结清条、南门车站灰篷车登记。
写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么多处。”
姜青禾说:“所以更不能乱定。”
乱定,就会让对方抓住错处。
一页页写,才让人无处钻。
杜主任把四格证据袋收好。
“这些由供销社和张干事共同暂封。明日柜台批次照常,但数量按早上到货和留样走,不临时加。”
姜青禾点头。
“今晚回院,我补明日供货安排。”
她在心里已经把事排开。
先回院清点明日能出的酸笋丝。
再看复晒架上有没有回潮。
留样、批次、柜台纸条、运输站饭桌用量,都不能因今天这场热闹被挤掉。
胡三喜这条线可以追。
买客的明日一口菜,也得稳稳送到柜台。
陆砺川从街口回来。
他看了看她的脸。
“先喝水。”
“还没收完。”
“水不耽误收。”
他把搪瓷杯递过去。
杯子里是温水。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倒的。
姜青禾接过,喝了两口。
孙秀梅在旁边挤眉弄眼。
“陆连长现在连水都管上了。”
姜青禾放下杯子。
“你要是嗓子不哑,也给你一杯。”
孙秀梅立刻捂嗓子。
“我哑,我可哑了。”
周小兰笑着把另一杯凉白开递过去。
这么一闹,侧桌紧到发硬的气松了些。
陆砺川没有跟着笑太久。
他把杯盖拧好,低声问姜青禾。
“今晚回院,要不要我先去通知厨房留灶?”
姜青禾算了下时辰。
“留。还要让周小兰核明日柜台纸条,孙秀梅嗓子哑,今晚别让她念账了。”
孙秀梅耳朵尖。
“我还能念。”
姜青禾说:“你明日还得骂队伍,省着点。”
孙秀梅立刻满意。
“这活我熟。”
陆砺川看着姜青禾,声音低下来。
“饭也得吃。”
姜青禾把空杯递回去。
“回院吃。今天不在赶集场欠饭账。”
陆砺川点头。
这两句话短,却把今晚的路也排好了。
追胡三喜。
稳柜台。
回院吃饭。
哪一样都不能丢。
姜青禾摸了摸衣兜里的半个馒头。
已经凉透了。
她没舍得扔。
陆砺川看见了,把纸重新替她包好。
“回去烤一下。”
姜青禾嗯了一声。
这声很轻,却稳。
可纸上的线没有松。
小张很快从南门车站方向回来。
他手里拿着更清楚的登记抄页。
他跑得满脸汗,先把抄页交给张干事,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小条。
“车站刘二庆说,灰篷车进城没停久,车棚破三角口用红布压了一下。他没敢拦,只抄了登记。”
张干事问:“刘二庆人呢?”
“还在南门看车,说若要来说明,得等换班。”
杜主任说:“让他明早来供销社侧桌写。”
小张点头。
“南门那边补了同行特征。”
张干事接过。
小张念。
“登记名胡三喜。灰篷车,车棚破三角口。同行人戴草帽。右手情况未看清。”
姜青禾把“右手情况未看清”圈了一下。
胡三炮的脸绷得很紧。
他不说话,反而更似把话藏住了。
小张又从抄页背面夹出一点东西。
“这是什么?”
那是一小片红布线头。
细细一截,夹在抄页背面折缝里。
姜青禾看见那颜色,眼神定住。
撤柜说明信封角,也夹过近似的红布线头。
红线从县城小柜、匿名信、旧粮站、灰篷车,又绕回了南门登记。
她把红布线头装进小纸包。
“另封。”
张干事立刻写。
南门登记抄页背面夹红布线头一小片。
待与前封红布线头比对。
胡三炮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