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小伙一句话,把侧桌压得没了声。
胡三炮右手缠布。
旧粮站外收结清条。
这两个点,正好砸在刚摆好的四格纸上。
曹满仓先低头。
陈富贵也把脸转开。
这两个人平日吵得厉害,真到胡三炮三个字露出来时,反应倒齐。
张干事合上笔帽。
“我去旧粮站。”
陆砺川也往街口看。
姜青禾把赔付页按住。
“等这五张小票写完。”
张干事一怔。
“那边可能跑。”
“这边也不能散。”
姜青禾看向排在长凳前的买客。
“他们等半天,不是来替咱们追人的。先把已核小票退完,无小票待核公示写完,再去旧粮站。”
买客们原本也被胡三炮吓住。
听见这句话,一个抱纸包的妇人先点头。
“对,我家还等钱买盐。”
周小兰马上提笔。
她把最后五张小票按顺序摆好。
“第一张,曹字包,已核,退。”
孙秀梅接过零钱,递给买客。
“拿好,当面数。”
“第二张,湿笋片,已核,退。”
李翠把污染包往旁边挪。
“这包不能入口,另封。”
五张小票很快退完。
无小票待核公示初稿也写好。
周小兰把名单念了一遍。
“姓名、买货时辰、摊位方向、包纸样子、旁证。明日午前来供销社侧桌核。”
有人问:“明日还能找到你们?”
姜青禾把左三明日柜台批次纸条贴到旁边。
“左三在供销社柜台看批次,待核名单在侧桌,不混。”
孙秀梅用手拍了拍墙。
“看清没?一个买货,一个退货,各走各的。”
杜主任看了眼纸条。
“可以。老杨,留下看封条。”
老杨答应。
“我跟着去旧粮站。封条让老周看着。”
杜主任说:“你去也行,左二暂存筐我亲自看。”
曹满仓脸色更沉。
他想趁乱动筐的路,被堵死了。
姜青禾拿起四格证据袋。
石桥半纸、旧糖厂残纸、左二夹页。
第四格空着。
她对姜红梅说:“你跟着可以。旧粮站外别抢话,只认你听见过的位置。”
姜红梅点头。
“我不乱说。”
陆砺川带小张先走前街。
他走得不快,故意让街边人都看见。
张干事、老杨跟在后头。
没有人抄河埂。
没有人绕小路。
姜青禾最后出发。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左三桌。
周小兰已经把账本压好。
孙秀梅站在桌边,嗓子哑,还在跟人念明日柜台批次。
那一刻,姜青禾心里很踏实。
她不是一个人在往前顶。
杜主任把她叫住。
“四格证据你带走,侧桌这边空了,人心会飘。”
姜青禾想了想,从账本后抽出一张纸,画了四个空格。
她在格子里写下四个标题。
石桥半纸。
旧糖厂残纸。
左二夹页。
旧粮站新条待核。
“原证带去请人,留抄页给买客看。谁问,周小兰照标题念。”
杜主任接过抄页,看她的眼神更稳。
“你这脑子,适合做柜台。”
姜青禾说:“先把柜台货守住。”
卖豆腐的老伯又探头。
“姜同志,你们去旧粮站,胡三炮要是闹起来咋办?”
陆砺川在前头回了一句。
“走前街,请人,不打架。”
老伯看他一眼。
“你这么大个子说不打架,还挺吓人。”
孙秀梅笑出声。
陆砺川面不改色。
“那我站远点。”
这话把一圈人都逗乐。
紧绷半天的赶集场,总算透出一点人气。
姜青禾把余下半个馒头塞进衣兜,拿起四格证据袋。
她对周小兰说:“若我没回来,明日柜台量按原计划,不能因为旧粮站热闹加量。”
周小兰郑重点头。
“我记住,量稳比嘴热要紧。”
姜青禾这才往旧粮站去。
旧粮站外的小路比赶集街窄。
灰墙剥落,门口堆着几只破麻袋。
胡三炮就站在粮站外的老槐树下。
他右手缠着一块蓝布,布边压到拇指根。
对面站着一个草帽人。
草帽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
看见陆砺川走来,草帽人下意识往旁边退。
陆砺川只站住前街口。
“侧桌请你们过去说明。”
草帽人转身就想走。
老杨从另一侧喊。
“当街传话,别跑。你要是过路,就写名走人。”
冯长顺也从村口方向赶来。
他刚才回村安顿见证人,听到旧粮站报信,又跟着来了。
“谁说石桥村的事,就站明处说。”
草帽人脚步停住。
胡三炮把那张纸往衣襟里一塞。
“一张私人还账条,跟你们有啥关系?”
姜青禾走到三步外停下。
“条上有结清两个字?”
胡三炮冷笑。
“镇上写结清的人多了。”
“有五十八?”
胡三炮脸皮绷了一下。
“我没说。”
姜青禾看向张干事。
“请记录。旧粮站外,胡三炮拒绝说明新结清条内容。”
张干事立刻写。
胡三炮眯起眼。
“姜青禾,你现在管到我衣襟里了?”
“我不抢你衣襟。”
姜青禾把四格袋举给他看。
“石桥半纸有胡三喜、结清、伍拾捌元。旧糖厂残纸有赶集前清。左二夹页有五十八元整。你这里又冒出结清条。四件事挨得太近,得上桌登记。”
胡三炮把衣襟按得更紧。
“登记?你当你是啥人?”
姜青禾没往前。
“我不是来拿你条子。我是赶集左三摊负责人,今天左二退货里牵出五十八元夹页。你这张条要是和左二无关,上桌一看更清楚。”
胡三炮嗤笑。
“少拿买客压我。”
这时,一个刚退完钱的妇人也跟到街口。
她怀里还抱着湿笋片纸包。
“怎么不关买客?我买坏货的钱还在账上呢。你们这些条子要是跟左二货有关,就得说清楚。”
另一个挑担汉子也说:“对。我们不问你私债,问坏货。”
胡三炮脸色变了。
他能吓姜家人,能吓陈富贵,能吓曹满仓。
可赶集买客一多,他那套放账人的阴声就不好使。
草帽人压低帽檐。
“我真就是捎条。”
姜青禾看向他。
“捎条也有来处。你写名,写谁托你,写在哪里接的条。”
草帽人捏着笔,迟迟不落。
张干事把旁页推过去。
“不写也记。”
草帽人的手这才抖了一下。
胡三炮说:“我不上。”
张干事低头写。
“胡三炮拒绝到侧桌。”
胡三炮气得抬手。
蓝布在动作里松开一点。
姜青禾看见他拇指边露出一圈红。
似刚碰过印泥。
缺口位置正卡在指甲边。
她没喊破,只看了一眼陆砺川。
陆砺川也看见了。
他没有动。
草帽人趁众人看胡三炮,想从麻袋后退。
冯长顺一烟袋敲在麻袋上。
“你写名。”
草帽人声音发闷。
“我就捎条。”
“捎给谁?”
“胡三炮。”
“谁让你捎?”
草帽人不说话。
张干事把纸递过去。
“姓名。”
草帽人握笔的手很生,写得歪。
胡字起笔拖得长。
后面两个字被他写得乱,只能看出似“九生”。
小张看了一眼姜青禾。
姜青禾没有接话。
她只让张干事收好。
胡三炮见围观人越聚越多,脸上挂不住。
“行,去侧桌。给你们看一眼,看完还我。”
姜青禾说:“看一眼也登记。”
“你少得寸进尺。”
“你可以拒绝。”
张干事的笔已经停在“拒绝”两个字后头。
胡三炮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他以前最会拿“私债”两个字吓人。
今日偏偏遇上赶集。
坏货、退钱、暂存筐、供销社侧桌,全是明处的事。
他若在旧粮站外拒绝,明日整个老街口都会传,胡三炮手里有结清条,却不敢上桌。
卖豆腐老伯远远喊了一声。
“去看一眼怕啥?豆腐都能当街验,你条子比豆腐金贵?”
人群笑起来。
胡三炮脸黑得厉害。
胡三炮咬着牙。
“走。”
他转身时,右手蓝布又松。
这次不止姜青禾看见。
老杨、冯长顺、张干事都看见了。
蓝布下,胡三炮拇指边沾着红印泥。
印泥缺了一块。
和石桥半纸右下角那枚缺边红印,正好对得上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