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跑得满头汗。
他停在院门口,第一眼看见陆砺川,脚步就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又把腰挺起来。
“姜青禾,你带这么多人到我屋前做什么?还带个当兵的,是想吓谁?”
陆砺川站在院门外,连脚尖都没跨进去。
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进屋。”
冯长顺立刻接话。
“听见了,人家不进。今天是村里见证开灶房,看姜红梅说的位置有没有东西。你有钥匙就开,没钥匙就说明。”
陈富贵眼珠转得快。
“这屋是我家的,想开就开?她姜红梅早跟我闹翻了,她说什么你们都信?”
姜红梅被他说得肩膀一缩。
姜青禾把那张位置说明拿出来。
“信不信另说。她写了位置,村里来核。你若觉得冤,就更该让大家看清。”
陈富贵一噎。
人群外有村民嘀咕。
“要是没东西,开了不就清白?”
陈富贵瞪过去。
“你们懂什么?我早上还在灶房煮猪食,灶里有灰,有啥稀奇?”
姜青禾抓住这句。
“早上煮猪食,用湿麻绳换新锁?”
陈富贵脸上一抽。
“锁坏了。”
冯长顺弯腰看锁。
“锁挺新。”
陈富贵从裤腰里摸钥匙,手指翻了两下,翻出一把亮钥匙。
他刚要开门,姜青禾喊住。
“先记钥匙。”
张干事立刻写。
陈富贵冷笑。
“开个门还记?”
姜青禾说:“你怕记?”
陈富贵咬着牙。
“记就记。”
冯长顺让两个村民站到门两侧。
“都看清,钥匙是陈富贵拿出来的,锁由他开。”
门开时,潮灰味先扑出来。
灶房小,左边土灶,右边柴堆,墙上烟黑一层。灶口灰被翻过,灰面有新划痕,窗纸内侧的黄纸贴得歪。
墙角有只破瓦罐,罐口倒扣着半块木板。
木板上沾了湿泥,泥里还压着麻绳纹。
灶台边放着一只豁口瓷碗,碗底有灰水,旁边却没有猪食的米糠味。
一个村民吸了吸鼻子。
“陈富贵,你说煮猪食,糠呢?”
陈富贵瞪他。
“喂完了。”
冯长顺蹲下看灶口。
“喂完了,灰还这么新?”
陈富贵脸黑。
“我家灶,我爱咋烧咋烧。”
姜青禾没有接这句。
她让小张把瓦罐、木板、瓷碗位置画进去。
“这些不一定有用,但动过没动过,要有原样。”
张干事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学过登记?”
姜青禾摇头。
“我只学过厨房。”
她指了指灶灰。
“灶灰被新翻过,锅边却没油星,煮没煮东西,锅会说。”
村里两个妇人本来站在人后看热闹,听见这句,立刻探头。
“锅边真干。”
“水烧过,菜没煮过。”
陈富贵气得骂:“你们女人就会看锅?”
姜青禾看着他。
“锅是女人天天用的东西。你想拿灶房骗人,先得问灶房答不答应。”
几个妇人顿时挺直腰。
冯长顺也把烟袋压了压。
“这话对。先记锅边无油星。”
姜青禾没有进去。
陈富贵见她站在门槛外,又把话头转到姜红梅身上。
“她说认位置,那就让她进来认。她进过这屋,谁晓得是不是她塞的纸?”
姜红梅脸一白。
姜青禾直接挡住她。
“姜红梅只认窗、灶、墙缝三处位置,不进灶房,不伸手。”
冯长顺点头。
“对。认路的人不取物,取物的人不认账。”
这句话粗,却把规矩说清。
村里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人往陆砺川那边看。
有人小声问:“你真不进去?”
陆砺川站在院门外,脚下踩着门槛外的土。
“屋内由村里办。我看路口,免得有人再跑。”
他说“再跑”时,陈富贵脸色又变。
张干事把这句也写下。
并非写陆砺川威风,是写他站位。
免得回头有人说军人进屋搜东西。
姜青禾看见那一行,心里更稳。
她和陆砺川分得清。
她在灶房前算细账。
他在院门外守边界。
她站在门槛外,看向冯长顺。
“先看四样。锁、门槛、灶灰、墙缝。”
张干事写得很快。
小张画图。
杜主任没来,供销社这边由老杨作临时见证,他也把名册摊在门边。
陈富贵不耐烦。
“黄纸我贴的,挡风。你们看完赶紧走。”
他说着就伸手去撕。
姜青禾声音一厉。
“停。”
陈富贵的手停在黄纸边。
“我撕我家纸。”
冯长顺一烟袋敲在门框上。
“现在不能撕。谁先动,谁担话。”
陈富贵把手缩回来,脸色难看。
姜青禾看向冯长顺。
“请两个村里见证人先按手印,确认黄纸未揭,墙缝未动。”
冯长顺点头。
两个村民按了手印。
张干事把纸页吹干,才让冯长顺上前揭黄纸。
黄纸一揭,灶房里安静下来。
后头没有完整纸。
只有一片新抹的泥缝。
泥缝边被烟灰盖着,灰里露出一点蓝格纸角。
姜红梅往前一步,差点踩进门槛。
姜青禾按住她胳膊。
“站外头。”
姜红梅声音发抖。
“就是那儿。上回我看见的时候,纸边更长。”
陈富贵立刻骂。
“你胡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屋偷看?”
姜红梅脸涨红。
“你自己掀的灰!你还说让我别管!”
陈富贵脸上又抽了一下。
姜青禾没有让两人吵。
她从小张手里拿过竹夹。
“冯叔,你夹。我们在旁边看。”
冯长顺看她一眼。
“你不取?”
“我和这屋有旧亲戚。你取,更干净。”
这话让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都点了头。
冯长顺拿竹夹,先夹开泥缝边的浮灰。
灰落进油纸袋。
蓝格纸角露得更清。
纸被塞在泥砖缝里,只剩半张,边缘被火燎黑,右下角有红印压过。红印边缺了一块,不成整圆。
陈富贵嗓子发哑。
“破纸而已。”
冯长顺把纸慢慢夹出来,放进油纸袋。
张干事当场读可见字。
“胡三喜。”
他停了停,又辨。
“结清。”
姜红梅用手捂住嘴。
张干事再看。
“伍拾捌元。”
陈富贵立刻开口。
“那是旧账,不值五十八!”
院里的人全看向他。
陈富贵脸色变了。
“我,我没看清。我是说,这么旧的破纸,哪值钱?”
张干事低头,在旁页写下陈富贵脱口内容。
陈富贵急了。
“你写什么?”
张干事说:“写你刚才说过的话。”
“我没说!”
冯长顺把烟袋往腰上一别。
“我听见了。”
两个村民也点头。
“我们也听见了。”
陈富贵额角冒汗。
姜青禾让冯长顺把灶灰另装一袋,黄纸另装一袋,新抹泥块也刮下一点。
“半张纸只是一件。灰、黄纸、泥缝都要分开。”
冯长顺照做。
姜红梅看着半张纸进袋,脸上又哭又笑。
“我没记错。”
姜青禾说:“你只记对了位置。后头怎么认,还要回桌上核。”
姜红梅忙点头。
陈富贵却不肯让路。
“你们拿我屋里的东西,得给我写条。”
张干事抬头。
“会写。由石桥村见证,取灶墙夹纸一份,灶灰一份,黄纸一份,泥块一份,暂封核验。你也签。”
陈富贵骂了一句脏话。
陆砺川站在院门外,看他一眼。
那一眼没带火气。
陈富贵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姜青禾忽然蹲下。
她看见油纸袋外落了一点灰屑。
灰屑里贴着很薄的纸纤维,纸背被压过痕。小张把袋口展开,她借着天光看。
半张纸背面有浅浅一道字痕。
上头不似墨,更似被别的纸压久了。
一个“曹”字,只剩左边半边。
姜青禾抬头。
“张干事,纸背也记。”
张干事凑近看,笔尖停住。
陈富贵猛地往前挤。
“背面有什么?”
陆砺川一步挡住院门。
“退后。”
陈富贵撞上他的肩,没撞动。
冯长顺也看见了那道浅痕。
他脸色变得慎重。
“这纸得赶紧送回赶集桌。”
姜青禾站起身。
“回去核。”
她最后看了一眼灶房。
新锁、湿麻绳、黄纸、火燎边。
陈富贵跑得够快,却还是留下了手忙脚乱的痕迹。
院外风吹过,油纸袋响了一声。
那半个“曹”字压痕,似从灰里伸出的手,把旧屋里的账,一把拽回了赶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