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桶六的笑,薄得似桶口那层油光。
“我就是卖煤油的,街上谁不认识我?两角钱啥的,我听不懂。”
他说完,挑起担子就想走。
担子刚离地,桶里晃出半声水油相碰的闷响。
李翠往后退了半步。
“这桶里掺了旧油。”
油桶六脸色一横。
“小媳妇,你鼻子别乱管我买卖。”
孙秀梅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她鼻子昨天闻出湿笋片,今天闻你桶,咋就乱管了?”
周围人立刻想起昨天左二后筐三包湿笋片。
李翠不爱争嘴,可这回没退。
“新煤油味冲,旧机器油味闷。你桶上两股味都有。”
姜青禾没让话题跑偏。
“今天不查你煤油好坏,只查你去过哪里。”
老杨从人群里伸出手,按住扁担一头。
“既然听不懂,就到桌前听清楚。”
油桶六脸色变了。
“老杨叔,我还得送货。”
“送哪儿?”
“东街。”
柴火老汉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刚才走的可是旧糖厂后巷。”
周围人立刻看他。
油桶六嘴角抽了一下。
“我绕路。”
姜青禾把空白登记纸转向他。
“绕路也能写。你写清从哪儿绕到哪儿,谁看见。”
油桶六不接笔。
“我忙。”
“你忙着走旧糖厂后巷,忙着问左三今日来不来,忙着在桶底垫蓝格纸。哪一件先写?”
这句话把人群的眼睛全引到他的煤油桶上。
油桶六下意识用脚挡桶。
动作太快,反倒露了怯。
姜青禾没有接他的绕路。
她让周小兰念曹满贵说明。
周小兰站起来,声音一开始还有点紧,很快稳住。
“曹满贵说明:六月初十下午,油桶六在鹰嘴坡院墙外问水缸、厨房、菜地位置,给两角烟钱。左耳缺一小块,煤油担,桶盖红漆点。”
孙秀梅把大铅笔敲了敲桌子。
“念完一个,油桶六,你认不认?”
油桶六急道:“曹满贵那小子胡说!”
姜青禾问:“那你左耳是别人缺的?”
人群里有人笑。
油桶六脸红起来。
老杨板着脸咳了一声。
笑声收住。
赶集上可以看热闹,可今天桌上摆着供销社联单和军属院草图,真闹成笑场,油桶六就能借机混过去。
姜青禾也没笑。
她指了指登记纸。
“特征对得上,不代表你一定写纸。你只要把昨天去过哪儿写清楚,能洗掉的,我照样写清。”
油桶六抬头看她。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留这个口。
曹满仓在左二摊前听见,脸色却更差。
姜青禾越按规矩问,油桶六越不敢乱咬。
他想往左二摊那边看,又硬生生忍住。
姜青禾看见了,却没点破。
“你昨日午后有没有到左三摊附近?”
“没有。”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桌后。
“有。你过去时,煤油味里有旧油灰味。昨天院墙外纸屑也是这个味。”
油桶六瞪她。
“闻味还能当证?”
姜青禾说:“单独不能。和曹满贵说明、柴火老汉旁证、桶盖红漆点、袖口灰蓝补丁放在一起,就能登记。”
杜主任把登记页推到桌中间。
“油桶六,今天只是问话。你若不写,赶集异常会写你拒绝说明。”
油桶六额头出了汗。
他放下担子。
两只铁皮桶落地,桶底发出闷响。
孙秀梅眼尖。
“桶底垫了纸。”
油桶六马上把桶往身后拖。
“垫桶的破纸,你也管?”
姜青禾后退半步。
“你的桶,你自己拿。”
油桶六不动。
老杨脸沉下来。
“拿出来。赶集上出了匿名纸,你桶底又有蓝格纸,先看清。”
油桶六手指捏住桶沿,磨蹭半天,才从桶底抠出半张油污纸。
纸上沾着煤油,蓝格线被泡得发散。
可边线还在。
周小兰把匿名纸复写页、院墙纸屑封盒和这半张桶底纸并排放好。
“格线宽窄相近。”
小张也弯腰看。
“旧糖厂后仓那批废账纸常有这种断边。供销社账纸不是这个边。”
油桶六急了。
“我捡的!垫桶用,谁卖煤油不用破纸?”
姜青禾点头。
“可以是捡的。那你在哪儿捡?”
“旧糖厂外头。”
“前门还是后门?”
油桶六噎住。
柴火老汉补了一句。
“前门现在杂草到膝盖,挑担不好走。后门窄巷才有新脚印。”
油桶六瞪他。
老汉不怕。
“我天天卖柴火,从那儿过。你别拿我当没眼睛。”
小张把这句也记到旁证页。
一页纸越写越满。
油桶六看着那些字,肩膀一点点塌。
曹满仓在左二摊前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油桶六肩膀抖一下。
孙秀梅立刻看过去。
曹满仓端起茶碗。
“嗓子不舒服,也碍着左三了?”
姜青禾没理他。
她把曹满贵说明翻到下一页。
“曹满贵说,你拿过一张条子。条子上写旧糖厂后门取货,别走前街。谁给你的?”
“没有条子。”
“那你为啥刚好去旧糖厂后门?”
“我送煤油。”
柴火老汉说:“旧糖厂早停工,谁天天买煤油?”
人群嗡地一下。
油桶六嘴唇发干。
杜主任开口。
“写说明。写你何时从旧糖厂拿了蓝格纸,何时到鹰嘴坡院墙外,何时到左三摊附近。你若觉得曹满贵冤你,就写清楚。”
油桶六还想撑。
老杨指着他的桶。
“你在我赶集上卖煤油,我给你摊位脸面。今天你不写,往后别在雾河老街担桶。”
这话比骂人有用。
油桶六肩膀塌了。
“我写。”
姜青禾没有立刻让他写丢纸。
她先让他写三件小事。
六月初十,到鹰嘴坡院墙外。
收曹满贵话,给两角烟钱。
六月十一前后,到旧糖厂后门取蓝格纸。
油桶六写完这三条,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姜青禾才把匿名纸复写页推过去。
“现在写第四条。”
周小兰铺纸。
孙秀梅把铅笔递过去。
油桶六握笔的手很脏,指缝里全是油灰。
他写得慢,写两字停一下。
姜青禾站在桌旁,一句一句问。
“六月初十,你到鹰嘴坡院墙外问什么?”
“问水缸,问厨房。”
“给曹满贵什么?”
“两角烟钱。”
“昨日午后,你去左三摊前做什么?”
油桶六咬着牙。
“丢纸。”
人群一下炸开。
“真是他!”
“昨天还想带人进院看。”
“这不是害人吗?”
孙秀梅立刻敲桌。
“都闭嘴。让他写完。”
她这一声比老杨还管用。
油桶六被骂声一冲,反倒想缩回去。孙秀梅压住场,他只好继续握笔。
曹满仓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姜青禾继续问:“纸谁给你的?”
油桶六不敢看左二。
“旧糖厂后门,一个戴黑袖套的人。”
“名字。”
“不知道。”
柴火老汉插了一句:“旧糖厂后门有人喊过喜老板。”
油桶六猛地看他。
这一眼,什么都露了。
杜主任马上让周小兰记。
姜青禾问:“曹满仓让你取过东西吗?”
油桶六嘴硬。
“他就让我带过几包样纸。”
“哪儿取?”
“旧糖厂后门。”
“为啥不走前街?”
“他说后门方便。”
姜青禾看着他。
“条子上写的是后门方便,还是别走前街?”
油桶六握笔的手一抖。
墨点落到纸上。
“别走前街。”
左二摊后,曹满仓的茶碗落到地上。
啪的一声。
碎瓷溅了一地。
这一次,没人笑。
大家都听懂了。
若只是捡纸垫桶,哪用别走前街。
若只是卖煤油,又何必问左三明日来不来。
姜青禾把油桶六写下的纸抽回。
“按手印。”
油桶六看着曹满仓。
曹满仓低头捡碎瓷,没有看他。
油桶六眼里的最后一点指望塌了。
他把拇指按进印泥,重重压在纸尾。
杜主任把说明收起,又让小张在旁边添一行。
油桶六承认丢纸,但称纸源为旧糖厂后门黑袖套,曹满仓曾让其取样纸和小包。
姜青禾看着那一行字。
这不是终点。
只是把旧糖厂后门从暗处拖到赶集桌上。
她把桶底蓝格纸重新封好。
“下一步,核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