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取蓝布和糖纸,姜青禾没有单独走。
她先把第三日六包的预备页交给周小兰。
“明早我若在路上,院里按这张表备货。批次、负责人、留样照旧。”
周小兰把表压进账夹里。
“放心,少一包我都不让出院。”
孙秀梅在旁边补了一句。
“谁敢拿家事来搅明早的货,我先拿锅铲拍他。”
姜青禾笑了一下。
“锅铲留着炒菜。”
话说完,她带着张干事、姜红梅往镇东熟人院子走。
陆砺川跟在后面三步远。
姜青禾回头看他。
“你不用贴这么近。”
陆砺川扫过巷口。
“我看路。”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催她原谅谁,只把几个可能藏人的墙角都看过。
姜青禾收回目光,脚下更稳。
姜母暂住在镇东刘婶家。
院子不大,墙根栽着两棵葱,屋檐下挂着晒干的旧鞋垫。
姜母听见脚步声,手里的针线一下掉到地上。
“青禾?”
姜红梅低着头走进去。
“娘,把箱底那块蓝布拿出来。”
姜母脸上的血色退了。
她看了看姜青禾,又看张干事,声音发虚。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姜青禾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里屋。
“多年以前的东西,今天被胡三炮写进账里了。要么拿出来核,要么让他拿去贴。”
姜母捂住胸口。
“我没有卖你。”
姜青禾看着她。
“那就把谁送、谁收、谁说的话写清。”
屋里安静下来。
刘婶从灶边探头,见张干事也在,没敢多问,只搬了条凳子。
姜母摸索着打开旧木箱。
箱底压着几件旧衣,最底下有一块蓝布。
布叠得硬,边角泛白,捆布的细绳还在。
姜母把布拿出来时,眼泪先落了。
“当年陈家嫂子拿来,说红梅嫁过去,总不能一身旧衣。她说人家给脸面,咱也不能让亲事冷了。我想着红梅进陈家,能穿件新衣,心就软了。”
姜红梅站在旁边,脸红一阵白一阵。
姜青禾没有接她们的话。
她把蓝布放到桌上。
张干事隔着纸翻看边角。
布角压着一小条白签,字已经淡了,可还能看见“雾河供销,青平布,二尺八”的印字。
“供销社布号还在。”
张干事记下。
刘婶也凑近看了看。
“这布我有印象。那时候红梅抱来让我帮着量,说要做上衣。我还劝她先下水,别急着裁。后来她一直没拿来,我还以为陈家嫌布薄。”
张干事抬头。
“你能写说明?”
刘婶搓了搓围裙。
“能写。我没看见谁送布,只看见布到了姜家,也看见红梅没做衣裳。”
姜青禾点头。
“看见多少写多少,别替谁补。”
刘婶马上应了。
姜青禾问:“红糖包纸呢?”
姜母又从针线篮底下摸出半截油纸。
油纸折得小,边上沾着旧糖渍,红戳只剩半圈。
张干事把纸展平。
“雾河粮站代销。”
几个字露出来,刘婶都吸了口气。
“粮站代销糖那几年可紧,谁家拿得到都要托人。”
姜青禾问姜母:“谁把糖递到你手里的?”
姜母攥着衣角。
“陈家嫂子。陈富贵在院外,他没进屋。还有个戴草帽的,我没看清脸。他说,陈家礼数到了,姜家也得懂礼数。”
“他说过二十块吗?”
姜母摇头。
“没有。后来陈富贵来闹,说陈家替咱出了钱。可我真没见过那二十块。”
姜红梅急了。
“我也没见过!”
姜青禾看她一眼。
“等会儿再写你那份。”
姜红梅闭上嘴。
张干事把蓝布、糖纸分别编号,又让姜母写下说明。
姜母一写字,手就颤。
“我只收过红糖和布料,未收二十块现钱。”
写到这句,她停住了。
姜青禾把笔推回去。
“还有,你当年默认换亲,也要写。”
姜母眼泪砸在纸上。
“青禾,我那时候糊涂。”
“糊涂也要写。”
屋里没人敢劝。
姜母咬牙把后半句写完。
“当年怕陈家退亲,听信陈家话,默认换亲,对青禾有愧。”
姜青禾看完,没有说原谅。
她把纸交给张干事。
“收着。”
从刘婶家出来,天色压低。
陆砺川站在院门边。
他没有问屋里哭成什么样,只把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
姜青禾接过,喝了两口。
“我没有心软。”
陆砺川说:“你是在查账。”
这句话似把一根乱线捋直。
姜青禾把水壶还给他。
“去老谭药柜。”
老谭药柜午后人少。
伙计看见姜青禾和张干事,立刻把账本护起来。
“又查纸?”
张干事说:“查二十块旧账。”
伙计脸苦了。
“怎么什么旧账都能绕到我这儿?”
姜青禾把“胡记代付”四个字写给他看。
伙计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
“等着。”
他从柜底翻出一本旧货账,拍了拍灰。
“这并非药钱,是药货账。那年陈家从我们这儿拿过一批跌打药酒和膏药,说给修路队用,拖着没结。后来有人拿二十块来抵,说胡记代付,陈富贵签了个陈字头。”
张干事马上问:“账还在?”
伙计翻到旧页。
纸页发黄,边缘缺了一小块。
上头写着,药货二十元,胡记代付,陈字收清。
陈字最后一笔往下拖,和陈富贵平日写字的斜尾很似。
姜青禾盯着那四个字。
胡记代付。
不是进姜家门的钱。
也不是姜红梅到手的钱。
它被胡三炮写进“换亲好处账”,变成压她一辈子的脏水。
她没有说话。
张干事抄下账页,伙计也写了说明。
“那人右手腕有没有旧疤?”
伙计想了想。
“陈富贵有,我记得。因为拿钱那天他袖口卷着,手腕上有道旧印。旁边还有个草帽人,没进柜台,只在门外等。”
陆砺川看了姜青禾一眼。
这条线又回到草帽人,回到九哥,回到胡三炮。
傍晚,几个人回到供销社。
周小兰已经把明日第三日六包的封签备好,酸笋丝小包也按批次排在筐里。
“青禾姐,院里那边孙嫂子让人带信,明早货足,留样足,饭桌菜也留足。”
她把封签本翻给姜青禾看。
“六包走运输站,六包守柜台,饭桌留菜另算。我按你早上说的,把水分重的两包退回复晒架,没有拿来顶数。”
姜青禾看完批次号,点了点头。
“这样做对。明天若少,也要少在明处。”
贺营业员也说:“县城小柜今日散卖还剩两包,没断柜。运输站明早第三日按六包来取。”
姜青禾松了口气。
家事再脏,锅不能停。
她把蓝布、糖纸、老谭药柜旧页抄件分开放到桌上。
“三项分清。礼物进过姜家,错写姜家。现钱没进姜家,另列胡记代付。谁把两样拼成卖女账,单独写。”
张干事点头。
“这个写法稳。”
姜红梅站在门边,低声说:“青禾,我当年真的怕。陈家要退亲,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姜青禾抬头。
“所以你把我往陈家推。”
姜红梅说不出话。
姜青禾把登记纸递给她。
“你怕,写。你默认换亲,写。你没拿二十块,也写。今天并非求情,是留证。”
姜红梅双手接过纸。
这一次,她写得比上午稳。
夜色落下时,张干事把三样证据分别封袋。
袋口贴上编号。
蓝布来源待核。
糖纸来源待核。
胡记代付旧页待核。
姜青禾看着最后一行,忽然问伙计抄件上的字迹。
“张干事,胡记代付这四个字,能不能和胡三喜那张蓝格纸放在一起看?”
张干事已经把两张纸取出来。
胡三喜收旧铝件,二十八午后。
胡记代付,陈字收清。
两张纸摆在灯下。
“胡”字右边那一勾,都短。
“记”字末笔,都往外挑。
周小兰捂住嘴。
“似同一个人写的。”
张干事沉声说:“不能只说似,明日拓页比对。”
姜青禾看着那两行字,指尖压住桌角。
二十块现钱,旧铝件,胡三喜。
看似分散的东西,正在同一张网里收紧。
供销社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门板。
贺营业员打开门。
运输站的小徒弟站在门口。
“冯师傅让我捎话,明早第三日六包照取。”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封袋。
“师傅还说,谁在饭点拿旧账闹,他就把小票贴灶台上,照样开锅。”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姜青禾把明日批次页压好。
“那就照样开锅。”
她低头看着“胡记代付”四个字,声音放低。
“账也照样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