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短短几息之间,把今日出门身上带的物件挨个盘算了一遍。
老太妃连常年捏在手里念经的紫檀佛珠都抹下来赏了,裴玄更是一副替亲信重臣护短到底的架势。
她若是不出点血,这脸面往哪搁?
可真要从身上往外掏,今日戴出来的又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实在舍不得……
她在心里好一番肉痛,最后还是咬着牙,从发髻间拔下一支羊脂白玉透雕的花簪,递给随侍的老嬷嬷。
“太妃说得极是,这孩子平白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是该好好安抚。”
太后看向立在殿中的沈折枝,挤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笑来:“哀家身上这支玉簪,还是当年先帝赏的旧物,今日便给了沈二小姐吧,权当是给你添件首饰。”
“日后在这京城里,若是再有那起子不长眼的,拿些莫须有的罪名攀咬你,你只管进宫来找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这话说的,她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前面点明了这簪子是先帝赏的,占了个天大的名头,面子里子都给撑满了。
至于后面的那句许诺,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的场面话。
就凭她那个在朝堂上能把活人撅死的兄长,能有什么事需要进宫来求自己这个太后?
反正好听话不要钱,随便画个饼得了。
沈折枝半垂着眼,恭敬地从嬷嬷手里接过了玉簪。
簪子带着老玉特有的温吞细腻,入手一片温润厚实。
她在心里点了点头。
别管太后嘴上的大饼烙的怎么样,东西确实是好东西,水头足,雕工好,还是个不挑衣裳的经典百搭款,平时戴出去也不突兀。
想到这,沈折枝又是一个丝滑至极的侧身福礼:“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娘娘慈恩,臣女定当铭记于心。”
太后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抬手赐了座。
至此,这场险些将太极殿掀个底朝天的闹剧,算是彻底揭了过去。
大殿里的活气渐渐回来了。
乐师们重新换了欢快的调子,宫人们穿梭着上菜添酒。
底下的官员也是一个个成了人精,绝口不提刚才的惊险,纷纷举杯向太妃连声道贺。
沈折枝由宫女引着,在女眷席居中的位置落了座。
既然现在是个自幼病弱、好不容易熬过死劫的柔弱千金人设,那眼前这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算是彻底和她无缘了。
她只能眼巴巴看着,手里握着杯刚换过来的热腾腾姜枣茶,拿着筷子装模作样地夹了两口素细菜,便轻轻歇了手。
而周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诰命夫人和千金小姐,一见风向定死,立刻端着酒盅笑意盈盈地聚了拢来。
“沈家妹妹这模样,真叫人移不开眼,我刚刚还和人说呢,哪怕是今日开着的姚黄魏紫,在妹妹跟前也得被比下去。”
“沈二小姐身子弱,日后若得空,可千万多来我府上走动走动,我娘家前阵子正好从关外收了好些老山参,最是滋补血气的,等明儿个我亲自叫人送到侯府上,给妹妹好好补补。”
“……”
一群人围着夸了一阵,渐渐地,话头就开始往别处飘了。
有位穿青色外褂的夫人看着沈折枝,试探着将话题拽到了别处:“二小姐……不知沈侯平时性情如何?身边可有紧要的人侍候?我家里有个嫡亲的堂妹,读过不少书,性子也是温柔和顺的,若是能到侯爷身边去伺候……”
“是啊二小姐,我家妹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你看……”
沈折枝正喝着姜枣茶,差点没一口水呛进气管里。
没事儿吧,怎么换了身女装,还得在这包围圈里应付她自己的相亲局?
她借着抬袖拿帕子压唇的动作,把到嘴边的咳嗽压下去。
再抬脸时,眉心微微蹙起,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还隐藏着几分气弱的为难:“家兄那个人……一心都扑在刑部的案子和皇差上,连后宅都极少踏足,臣女一个弱女子,哪敢妄自揣测兄长的心意……咳,咳咳……”
演到最后,她用手帕捂着嘴,单薄的肩膀也跟着抖了两下。
这下围着的夫人们哪还敢再追问,赶忙心疼地连声安慰,叫她多喝温水,别劳了神,叫人赶紧让开通风的道儿。
高位上,裴玄端着一盏清酒,面上听着臣下表功,余光却总有借口往女眷那头递。
他不敢多停。
那片繁复扎眼的绯红就在不远处,其实一抬眼就能瞧见她游刃有余地演着孱弱。
可,他眼底的占有欲太凶,多看半眼就怕让人看出端倪。
每次停留不过一瞬,便强行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坐在上首一侧的江寄雪,却是另一番路数。
他没有转头去看沈折枝,目光一直垂落在手中的酒盏上,看着那澄澈的水面倒映出的重重灯影。
只有在沈折枝开口说话,或者轻咳出声时,他才会像是不经意般,抬眼看过去。
那一点目光落过去,贪婪的扫过她的一颦一笑,又在她有知觉快要转过来前,悄悄地撤回来。
就这样,两个人在大殿里各怀心思地盯了她半天,偏偏沈折枝因为忙于应付宫宴和身旁的女眷,一个也没发现。
又闹劳了整整大半日,宴席渐渐进入尾声,坐在主位上的太妃到底上了岁数,连打了两个哈欠,神色疲乏。
裴玄顺势放了酒杯,站起身说了几句关照的话,便让众人各自散宴出宫。
这话说得大家都松了口气。
官员贵胄们起身行礼叩谢天恩,沈折枝也跟着女眷们一路低着头往殿外退。
天色初暗,一轮弯月浅浅挂于宫墙飞檐之畔。
夜风卷起沈折枝身上流仙裙繁复的裙摆。
外人远远望去,只觉她那慵懒中透着几分倦怠的模样,于夜色中格外惹眼,宛若月下临凡的仙子。
无人知晓,此刻这位仙子正在暗自碎碎叨叨:
“云落整的这身衣裙是挺糊弄人的,就是把裙角放得太沉太长了,走快一步都容易把自己的鞋底子踩下来,只能这么小碎步挪着,真是急死我了。”
“幸亏在殿内没喝几口茶,不然好人也被尿憋死了。”
唉。
在刑部里带着人连着翻三天卷宗,也没这一日端着腰板演个病秧子心累。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侯府,把这身行头扒了,洗把脸,舒舒服服地睡个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