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没有针锋相对的怒喝，没有撕破脸皮的咒怨。
两人就那么各自踞着一方天幕，遥遥相对。
天下明的金辉在沈离身后缓缓转动，武王身后则悬着一轮内敛却沉厚的烈日，两道太阳道统的气息在空中遥遥相望，没有彼此冲撞，反倒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谐。
就像是天生属于彼此。
武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沈离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那身玄黑龙袍看到他肩头隐约的青气痕迹，再扫过他身周若有若无的漆黑污秽，最后停在那双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上。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沙场独有的粗粝。
“这世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为什么？”
“就像当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允许我登位一样！”
“我也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但是...我从未得到这个答案！”
沈离沉默片刻，眼神中有些感叹的说道。
“你是对的，主动破局，才会有机会。”
“如果只是这么等着。”
“那就永远都没有机会，永远都只能是棋子！”
武王见状，诧异的看了一眼沈离，随后笑着说道。
“没想到，我痴迷你百年，却远远没有你看的通透！”
“要是数十年前在黄沙平原我能够看得这么远。”
“或许今日，我便是这里的镇疆王了。”
沈离偏过头，看向武王，目光锐利！
“如果说你投靠了祖庭，我相信你的胜算要大上不少。”
“可是你如今却没有投靠祖庭，甚至太阳道统上还有着旧伤。”
“我倒是想问问，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
武王闻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戏谑，反倒带着一种刻进骨血里的骄傲。
“当今圣人，以一己之力，敢对诸天神佛、对满天大圣的祖庭宣战。”
“他的勇气从哪来？”
“我若是连这点胆气都没有，岂不是枉为他的血脉？”
脚下喊杀声震天，妖兵与人族道兵撞在一起，血肉横飞，术法轰鸣。
可这些仿佛都和天穹上的两人无关。
沈离身周，天下明的气息正在一寸寸拔高，金辉越来越盛，道轨在他身后缓缓铺展，每多一息，便凝实一分。
青丘国主在借着杀生道果冲击大圣位，他又何尝不是借着这整场大战的气运、杀业、文脉，推着天下明往真君位上走。
不过是看谁更快一步，看谁能先一步占据先机。
这片战场，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求道之所。
所以沈离不急。
他不急着和武王动手。
青云、青丘、祖庭、无序之地...他要对付的人已经够多了。
若是再多一个武王，便不是半步真君境界能兜住的局面了。
所以他在拖。
拖着时间，让天下明再圆满一分，让底下的战局再明朗一分，也让青云和血海先和青丘拼得再狠一分。
可武王只一眼就拆穿了沈离的心思。
只见武王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
一层淡金色的甲胄从他皮肤底下缓缓浮现，从肩甲到护心镜，从战裙到护胫，甲片纹路古朴，带着上古王朝的厚重感，又如烈日般炽盛。
甲胄加身的瞬间，武王的气息骤然拔升一截，如神兵天降，压得周遭云层都往两侧退去。
沈离瞳孔一缩。
“周朝神甲？”
“凤凰玄鸟？”
只见武王微微笑道。
“我知道你太拖着天下明的成长！”
“但是你却是放心，我不会阻拦你。”
“我会不断的淬炼你。”
“我会在你天下明的契机达到巅峰的时候出手！”
“甚至在你天下明没有抵达巅峰之前，我会亲手帮你抵达巅峰！”
“唯有如此，胜了你，才合我太阳道统的晋升之理。”
沈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被气笑了。
“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爹把我当做傀儡，助他上位，你也要将我当做垫脚石？”
“你们爷俩，还真是唯我独尊的厉害啊。”
武王那英武的脸上写满了郑重，他并未反驳，而是沉声说道。
“你知道，什么叫做帝释天吗？”
沈离笑着说道。
“你很懂帝释天吗？”
武王没有在意沈离语气之中的嘲讽，而是以一种敬仰的神色，开口说道。
“这一道神通，并不是神通海之中所求的。”
“这一道神通，原本也不叫这个名字。”
“叫做...真命天子！”
“当初圣人登位，祖庭也是有插手的。”
“位格之重，经历过战国天下一行，想必你的体悟比我还要深得多！”
“真命天子的出现，让圣人履任到了至高无上。”
“但是同样，也让他被祖庭的位格所压制！”
“于是，这百年之中，圣人不断的另辟蹊径。”
“将自己的神通在位格之上又近了半步！”
“将自己的意志，理想，力量，国运，全部寄托在了这一道神通之上！”
“祖庭命天子。”
“人间帝释天。”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相互排斥的气象。”
沈离皱眉问道。
“所以呢？”
武王笑着说道。
“帝释天，由两部分组成！”
“驾驭天下的帝。”
他抬手指了指沈离！
“分化出来的道统，落在你身上，成了天下明。所以你能借天下气运、文脉、兵家煞气壮大自身，能汲众生之精华，受万民朝拜。”
“这是帝的广度。”
“此为汲天下之精华，众生朝拜！”
“另一半！”
武王往前踏了一步。
轰！
赤红的烈焰从他周身爆开，瞬间遮燃了小半片天穹。
那火焰比池阳的骄阳真火更沉、更烈、更霸道，带着一股焚尽一切、哪怕举世皆敌的决绝。
火焰之中，武王的身影立得笔直，甲胄上金光流转，身后的烈日虚影与火焰融为一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孤家寡人的帝。”
“以一人，对抗整座天下的帝王。”
“本王将它命名为 ——”
“独夫。”
两个字落下，天穹上的赤焰猛地一涨。
云层被烧得干干净净，连风都被焚成了虚无。
脚下正在厮杀的兵卒下意识抬头，只觉得半边天都红了，热浪从高空泼下来，烫得人脸皮发疼。
朱厌的巨猿法相都动作一滞，抬头望向西边天穹，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武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涌。
他右手握拳，拳头上赤焰浓缩到极致，凝成一点刺目的金红。
明明只是一拳，却像是把整轮烈日都攥在了手里。
拳锋未到，狂暴的气浪已经先一步压向沈离，将他玄黑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青玄！”
“可曾听闻！”
“太阳真拳！”
话音未落，那道拳影已在众人视野中急速放大。
赤芒贯空，撕裂天幕，倾覆天下！
两道太阳道统，两种气象，在这一刻，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