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此刻,苏晓才真正理解了“爱是沉甸甸的”这句话。
吴萌萌的爱是热烈的、奔放的,像一团火,烧起来不管不顾,烧完了也干脆利落。
可许念念不一样。
她的爱是安静的,是小溪流过石缝那种不声不响却一刻不停,是春雨渗进泥土那种细密绵长。
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撒娇卖萌,不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吸引他的注意。
她只会每天把他给她带的早餐记在那个牛皮纸小本子上,只会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拿笔记本帮他挡住阳光,只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把脸凑过来说“你捏捏我的脸吧”。
那份爱太认真了。
认真到苏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愧疚、不知所措,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像涨潮的江水漫过堤坝。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万险千难皆可赴,唯惧少女一片诚。
那时候他觉得矫情,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眼角还挂着泪痕、却冲他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女孩,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那一刻,许念念的身上好像在发光。
她拿出了一个少女对于爱情最真挚、最真诚、也最认真的态度。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低着头、问他什么都说“随便”的许念念完全不一样。
他从来没想到,在感情这件事上,许念念的认真,竟然能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
想说其实我对不起你。
想说我妹妹喜欢我。
想说我做不到永远只喜欢你一个人。
想说我辜负了你。
想说的话太多了,全部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烧红的铁丝球,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怕一说出口,眼前这个刚刚鼓起平生所有勇气向他表白的女孩,会重新缩回那座她花了三年才走出一步的孤城里。
他怕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最后他把那些带着千言万语的愧疚全部咽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笑容。
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坏笑。
苏晓这个混蛋,心中这时候带着一股莫名的害怕。
脸上露出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可靠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
许念念的脸贴在他胸口上,隔着校服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拥抱很暖很稳,像是风雨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屋檐。
“放心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只要你不提,我们就永远不会分手。”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这句话像蜂蜜一样灌进许念念的耳朵里。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脸上绽开一个幸福的笑容。
“我不会提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苏晓搂着她,心中叹了口气,下一秒就感觉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在许念念看不到的角度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
是苏晚柠发来的QQ消息。
“酸酸的小柠檬:你人呢?跑哪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松开许念念,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但努力让它听起来轻柔:“那个……我临时有点事。你先回班里的集合点等我,等我忙完了再回去找你。”
许念念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怕他下一秒就凭空消失。
“回去吧,我待会来找你。”
苏晓冲她挥了挥手,她又确认了一眼他的笑容,才安心地走了。
等许念念走远,他立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奔。
与此同时。
苏晚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湖边,脸鼓得像一只充了气的河豚。
哥哥什么的最讨厌了!
嘴上说着会一直陪着她,转头人就不见了。
周围全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同学,只有她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公园里逛了大半圈,每一棵树下都找过了,每一个穿着校服,长得高高帅帅的背影都满怀期待地追上去。
结果全是别人家的男朋友。
她气呼呼地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划了道弧线落进湖里,泛起一小圈涟漪。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苏晚柠气的嘴巴撅起来。
就在这时,她瞥见前面有个眼熟的身影从湖边小卖部那边过来。
大高个,有点黑,手里拎着一包刚拆开的辣条,正在掏钱。
苏晚柠的眼睛亮了亮。
这人好像是哥哥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方宇!
她快步走上去,站在那个黝黑的大高个面前。
“那个,方宇同学,你看到我哥了吗。”
方宇正把辣条往嘴里塞,听到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整个人吓了一跳,辣条差点呛进鼻子里。
他一回头就看见苏晚柠那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
方宇当场大脑就死机了一秒,心跳飙到一百八,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被吓得。
苏校花主动跟他说话,这事儿要是让苏哥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一刀砍了他?
他赶紧把辣条咽下去,挠了挠后脑勺说:“苏哥啊,他刚才和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当那个禁忌的名字即将被说出来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苏晚柠身后炸开。
“你是在找我吗!”
苏晚柠愣了一下,猛地回过头。
苏晓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起来气定神闲。
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和胸口微微起伏的频率暴露了他刚才是一路狂奔过来的事实。
方宇把没说完的那个“许”字硬生生吞回去了。
苏晚柠看着面前的苏晓,翻了个白眼。
“你上哪去了?”
苏晓嘿嘿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刚才去上厕所了。”
说完趁苏晚柠没注意用眼睛狠狠刮了方宇一下。
妈的,这该死的方宇,是不是想开启王见王?
方宇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苏晚柠这时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苏晓额头上那层还没干的细汗和校服后背那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布料上。
她顿时皱着眉头问:“你是跑过来的?”
苏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知道骗不过去了,脸上露出一副坦诚的表情。
“对,专门跑回来见你的。”
“你……我……”
苏晚柠瞬间说不出话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哼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但是手已经很诚实地伸过去搂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我们去逛逛。”
苏晚柠语气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藏了一只快要飞出来的蝴蝶。
方宇站在原地看着这兄妹俩的背影越走越远。
苏晚柠的手挽在苏晓胳膊上,脑袋微微靠向他的肩膀,苏晓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的。
方宇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这两人不是这样的啊,苏晚柠看见苏晓都恨不得隔七八步远,说话都是用“嗯”“哦”“随便”三个词解决的。
怎么现在手都挽上了?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那个方向离神很近,但离人很远了。
……
苏晓和苏晚柠沿着湖边慢慢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晚柠的心情明显好多了,甩着他的胳膊,说这边有棵柳树长得好奇怪,那边湖面上有两只野鸭在打架。
苏晓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一直扫着前面的路,心里念叨着,可千万不要遇上许念念啊。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小摊子。
红布铺桌,纸牌立桌,山羊胡老先生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蒲扇搭在脸上。
我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苏晓脸色微微一变,拉着苏晚柠就想往另一边拐,嘴里说:“这边没什么好看的,去那边看看。”
苏晚柠也看到了那个算命的摊位,眼前一亮,把他拽回来,“走这么快干嘛,那边有个算命的摊子,上面写着可以算姻缘,我们去瞧瞧。”
苏晓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遍自己的运气。
苏晚柠已经拉着他走到摊前,在小马扎上坐下了。
算命先生被动静惊醒,蒲扇从脸上滑下来砸在膝盖上,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面前坐着一男一女。
他正准备露出职业的笑容……然后他看见了苏晓。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又看了看苏晓旁边那个女孩。
马尾,白皮肤,一脸傲娇,完全不是之前那个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厚刘海姑娘。
苏晚柠完全没有注意到算命先生脸上的微妙表情。
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先生,能不能帮我算一下,我和他的姻缘。”
算命先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咳咳。”
苏晓在旁边咳了一下。
苏晚柠疑惑地转过头说:“你怎么咳嗽了?”
苏晓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啊,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算命先生能看见的角度飞快地敲着桌面,眼神不断地往旁边甩。
算命先生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红布,正襟危坐道:“小姑娘,那你算是问对人了,我这人啊,最喜欢说实话。”
你他妈!
苏晓咳得更剧烈了,整个人弓起背来,一只手撑着桌沿。
另一只手趁苏晚柠转身的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钞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算命先生面前。
“你到底怎么了?”
苏晚柠听到动静转回头。
苏晓却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姿,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啊,没什么。”苏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而算命先生的手指把那张钞票往袖口里一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从纠结切换成了祥和。
他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说开了。
“这位小姑娘额头饱满,命中带贵气,姻缘线走得早,也走得稳。”
然后他看向苏晓,说:“这位小伙子面相刚毅,鼻梁挺拔,是重情重义之人。”
“你们俩是天作之合,前世修来的缘分,这一世注定要在一起。”
苏晚柠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浓,整个人像是被人灌了一大口蜂蜜水,从头甜到脚。
苏晓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
“谢谢你先生,我很喜欢!”
苏晚柠付了卦钱,站起来挽住苏晓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甜意。
“我就知道!”
苏晓疑惑的问:“知道什么?”
苏晚柠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轻声说:“知道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苏晓没接话,只是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阳光从湖边的柳树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算命先生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从袖口里摸出那张一百块钱,在阳光下翻了翻,心想这臭小子也太不容易了。
算命先生其实没有明说,苏晓的姻缘线实际上曲折无比。
非意志坚定,非大智大勇者,是走不完这姻缘线的。
臭小子,脚踏几条船,以后有你好受的。
他心中哼道,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他往后的姻缘的话,那便是……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