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三从虚空戒中跳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中州城外的野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但他没在意。身后三道身影跟着落地——啸月的狼眸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石蛮那双比砂锅还大的拳头握得咯吱响，洛倾雪攥着掌心的帝玉碎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按计划来。”苏三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远处墨家分舵那三丈高的黑墙，“啸月，你带狼群从正门闹，动静越大越好。石蛮，你等我信号，从西侧院墙破禁制。倾雪——”
他顿了一下，看向洛倾雪。
洛倾雪不等他说完，抢先开口：“我知道，在外围接应，不进地牢，不拖你后腿。”她说完这话，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自己小心。”
苏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转身的时候，洛倾雪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碎片，我带着。”她声音很轻，“但我不走。”
苏三回头看她。
“我就在枯井等。”洛倾雪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下来了，“等你出来，亲手把碎片还你。”
苏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行。”
他说完，身形一晃，暗金色的火光在脚底炸开，人已经贴着地面遁入夜色。
沐灵儿给的谍报上说，枯井在分舵西侧三里外的一片荒草丛中。苏三摸过去的时候，井口已经被碎石封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缝够人侧身挤进去。他没犹豫，体内武王巅峰的力量一震，碎石崩飞，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滑进井口。
井很深，至少七八丈。
苏三在井壁上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石，用力一推，砖面翻转，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暗道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墙壁上残留着暗褐色的抓痕——不知道是被关进来的人抓的，还是逃出去的人抓的。
苏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怒，猫着腰快步往前。
暗道蜿蜒向下，越走越宽，地底越来越阴冷。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暗牢的第三层到了。
但他刚踏出暗道口，就停住了脚步。
暗牢里没点灯，但苏三的暗金帝玉本源让他在黑暗中看得清楚——这层地牢比他想的大得多，至少有三四间囚室大小，铁栅栏横七竖八地架着，地上散落着碎骨和干涸的血迹。正中间那间囚室里，一个消瘦的身影被四条粗大的黑色锁链吊在半空，锁链从墙壁上延伸出来，穿过那人的琵琶骨，又从后背穿出，钉在身后的石柱上。
血还在往下滴。
一滴一滴，落在囚室地面那片已经结成黑色血痂的洼坑里。
苏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尊！”
他喊出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人抬起头来。
药神谷谷主，那个曾经把洛倾雪当亲闺女养的老头，那个曾经笑眯眯地给苏三塞丹药说“三儿你体质太差多吃点”的老人——此刻脸上的皱纹比刀刻还深，两颊凹陷，眼窝灰黑，嘴角的伤口已经干裂得翻出了死皮。
他看到苏三的时候，浑浊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簇光。但在那光亮到极致的一瞬间，又猛地暗了下去。
“三儿……你、你怎么……”谷主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嘴唇哆嗦着，忽然他全身剧烈挣扎起来，锁链扯得哗啦啦响，“走！快走！墨玄故意放你进来的！”
苏三已经冲到铁栅栏前，暗金烈焰从掌心喷涌而出，熔断铁锁。他一边动手一边吼：“师尊，我带你出去！”
“不！你不懂！”谷主的眼泪顺着干枯的脸颊滚下来，声音像被撕裂了一样，“墨玄他把这层地牢炼成了阵眼！他故意留了那条密道，他算准你会从枯井进来！他就在等——”
话音未落，苏三掌心的火焰已经熔断了最后一道锁链。
他刚要冲进去扶人——
轰！
整层地牢炸了。
不是外面被攻击的炸，是从地底炸的。
一股恐怖到让苏三心脏骤停的力量从脚下喷涌而出，地板像纸片一样向两边撕裂，碎石和尘土翻涌着冲天而起，暗牢顶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整片掀飞。苏三只来得及把谷主从铁栅栏里拽出来，就被那股冲击波掀得连退数十步。
空中，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墨玄。
他站在一片崩裂的地砖中央，一身黑色长袍，双手负后，嘴角挂着一抹苏三最痛恨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苏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分舵废墟里每一块碎石都在跟着共振，“你终于突破了武王巅峰。”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苏三半扶半拽着的药神谷谷主，又抬眼看向苏三，笑意更深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苏三没说话。
他体内的暗金烈焰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油桶一样炸开来，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涌。武王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周围的碎石被气浪震飞，地面上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墨玄却动都没动，甚至笑容都没变。
“你在等我？”苏三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等你突破。”墨玄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凭空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符印，符印旋转着散发出让苏三浑身汗毛倒竖的压迫感，“你以为你躲在虚空戒里我就找不到你？你以为吞天帝残魂能彻底屏蔽空间坐标？”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阴冷。
“我故意让那条老狗放出求救信号，故意让你摸到密道的位置，故意安排了这场让你能冲进来救人的局。”墨玄的目光落在苏三身上，像猎人打量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我等的，就是你体内那三块帝玉彻底融合、苏家血脉完全激活的那一刻。”
药神谷谷主抓着苏三的胳膊，那只枯瘦的手抖得厉害。
“三儿……他说的是真的……”谷主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声音像风中残烛，“他根本就没打算杀我，他留着我，就是为了引你来……我、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你不能栽在这里……”
苏三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死死盯着墨玄，脑海里飞速转动。地牢被炸，密道被封，正面有墨玄亲自镇守，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墨家高手在周围布防——这个局，从他在虚空戒里看到求救信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套了。
但他没退路了。
“谷主，你弟子洛倾雪在外面，还有一头狼和一块石头。”苏三低声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待会儿我一动手，你就往西跑，别回头。”
“三儿——”
“我不可能丢下你。”苏三说，然后松开了扶着谷主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暗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炸裂开来，一圈圈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他的眼底，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盖过了眼白，像两颗燃烧着的恒星。
“墨玄。”苏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实质性的力量，“你不是想要我体内的帝玉本源吗？”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和墨玄如出一辙的笑容。
“那你来拿。”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暗金色的残影划过夜空，一拳携着崩碎虚空的力量，直轰墨玄面门。
这一拳，是崩天九式第二式——碎空。
一拳出，虚空裂。
墨玄的眼睛终于微微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