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幽州城门才被几个睡眼惺忪的士卒推开。
咣!咣!咣!
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直接把满街的寒气给震碎了。
几十个东宫亲卫骑着快马在幽州城的各大街巷里穿梭。
他们手里攥着一沓盖着东宫大印的麻纸,见着布告栏、城墙根,甚至是那些世家大户的高门外墙,直接糊上浆糊往上拍。
不到半个时辰,屯田令贴满了幽州的大街小巷。
刺史府门前的广场上,很快乌泱泱聚拢了上千个裹着破衣烂衫的流民。
一个穿着长衫的落魄老秀才,被大伙儿推到了布告栏前。
“先生,这上头画的啥圈圈框框的,您赶紧给大伙儿念念。”
老秀才凑近了看过去。
刚扫了两行,他那两条干瘦的腿直接打起了摆子,连声音都劈叉了。
“太子爷下令……凡幽州城外荒废一季以上的田地,不论之前地契在谁手里,一律收归官府,划为军屯区。”
人群里静了一下。
老秀才继续喊道:
“凡是在幽州的无地流民,只要去刺史府按个手印,按人头认领荒地开垦。
最要紧的是太子爷承诺,新开垦的田三年内不收一粒粮食的税赋。全归咱们自己。”
轰!
原本死气沉沉的幽州城,瞬间被这几句话炸翻了天。
免税三年?白给地种?
在这个连草根都被挖干净的鬼地方,这告示等于是硬生生把活路塞进了老百姓的嘴里。
“老天爷显灵了啊!”
“别挡道!老子要报名!老子有一身力气,我要去领地!”
成千上万的流民发疯似的朝着刺史府外专门设立的登记案牍涌去。
那架势,真就跟去晚一步命就没了似的。
而此时,范阳卢氏在城北那座占地极广的别苑里。
“他敢强收老子的地?”
卢延指着门外咆哮道,
“幽州城外那些田,有七成是咱们卢家和崔家几代人花真金白银买下来的。
他李承乾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一张破纸就想充公?他这是在刨咱们世家的祖坟。”
旁边几个刚赶过来的豪商吓的身子直哆嗦,崔氏的掌柜抹着冷汗接腔:
“卢大人,这太子太不讲规矩了。咱们囤着那些地,宁可让它长草也不给泥腿子种,就是为了逼着这帮流民走投无路,好给咱们签卖身契当奴才,顺便还能控制边军的粮草。”
“现在他把地一分,免税三年,这就等于断了咱们在幽州的根基啊。”
“他休想!”
卢延猛的一拍桌子,眼里凶光毕露。
既然这太子爷连遮羞布都撕了,直接下场掀桌子,那就别怪他们当坐地虎的翻脸。
“传我的话,把各家养的护院、打手,还有镖局里的狠角色全给我集合起来。”
卢延咬牙切齿的下令道,
“带上家伙出城!我倒要看看,没有刺史府的兵马,他李承乾凭什么护着那些泥腿子丈量咱们的地。谁敢下地翻土,给我往死里打。”
半个时辰后。
幽州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荒野上。
十几个东宫的文书正带着一群流民,拿着皮尺和木桩,在齐腰深的荒草地里做着记号。
这些流民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锄头,一个个饿的脱了相,但眼里全冒着兴奋的光。
“都听好了,把界碑打深点。这块地以后就姓王了。”文书大声交代着。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我看今天谁敢动卢家的土。”
乌压压一片人影从官道那边冲了过来。
足足四五千个膀大腰圆的恶仆打手,手里抄着带铁钉的木棍、明晃晃的片刀,甚至还有偷偷藏着短弩的。
领头的正是卢家的大管事。
他手里攥着一沓地契,指着那些流民破口大骂:
“这地是我们卢家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也配来种我家的田?给我打!把这些界碑全给老子拔了。”
几千个恶仆嚎叫着扑了上来,抡起棍子就砸。
流民们被欺压惯了,骨子里对这些世家老爷带着本能的恐惧。
一看这阵势,不少人吓的扔了锄头就往后躲。
刚竖起来的界碑被连根拔起,东宫的文书也被推搡在地上,眼看这场划时代的屯田就要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流血惨剧。
卢家管事踩在一块界碑上,放声狂笑:
“去告官啊!刺史李道宗去乡下了,这幽州现在就是我们说了算。还想分地?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轰隆隆.......
管事的笑声还没落下,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跋扈的世家打手们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西边的土丘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翻涌而出,漫山遍野全是人马。
为首一将,白袍银铠,手里倒提着一杆方天画戟。
正是薛仁贵。
在他身后,三千名西大营的精锐骑兵,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西大营办事!闲杂人等全给老子趴下!”
一声暴喝在荒野上响起。
原西大营校尉韩猛,挥舞着一把宣花大斧,满身凶煞的冲在最前面。
这帮边军昨天刚吃了太子爷赏的一顿大肉面,这会儿正是士气最旺的时候。
卢家管事见状,吓的腿都软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韩猛!你疯了?我们是来收自家田的,你们西大营敢插手官府的事?”
“去你娘的自家的田!”
韩猛催马冲到近前,连刀都没用,反手一马鞭直接抽在管事的脸上。
啪!
管事半张脸瞬间被抽的皮开肉绽,惨叫一声,整个人打着滚飞出去两三丈远。
韩猛指着那群面露惊恐的打手怒骂道:
“太子爷今早刚下了令,这城外新收上来的田地,抽出一半直接分给咱们西大营将士的家属。
你他娘的现在踩着的这块地,就是老子手底下兄弟以后娶媳妇养老娘的命根子。”
韩猛眼睛红的快滴出血来:
“兄弟们,有人要抢咱们的家属田,该怎么办?”
“杀!”
三千西大营骑兵齐刷刷的举起横刀。
世家打手们直接吓破了胆。
这就是李承乾最狠的阳谋。
他把流民和边军的利益死死绑在一块儿。
世家以为是在欺负流民,其实是在抢十万边军的饭碗。
这些打手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碰上刚分了地的正规边军,根本就顶不住。
“跑!快跑!”
打手们哭爹喊娘的掉头就跑。
“给老子围了!一个都不许放走。”
薛仁贵手中画戟一挥。
三千骑兵立刻分出两翼,瞬间切断了打手们的退路,把四周堵的严严实实。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千打手,此刻全双手抱头蹲在泥地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被当场打断腿扣押的,足足有大几百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一百多名亲卫的护送下,顺着官道缓缓驶入荒野。
马车停稳。
程处亮上前掀开门帘,李承乾踩着马凳走了下来。
几千流民和西大营的将士,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李承乾走到一块被踢倒的界碑前,亲手将其扶正,用力踩实了周围的泥土。
“孤不管这地以前是谁的。从今天起,它就是大唐百姓的,就是戍边将士的。”
李承乾指着那些蹲在地上发抖的世家打手,
“谁要是敢阻挠大唐百姓有饭吃,谁敢砸边关将士的饭碗。
孤就让他全家都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