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川推开剪辑室门的时候,沈枳意正卡在一个转场的情绪点上,刚想到个绝妙的解法,既保住了自己要的克制感,又能把陆子川之前指出的所有问题都圆回来。
她面前摆着半杯凉透的水,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字,删删改改的痕迹叠了三四层,光是加班这几个小时,就用掉了半本纸。
页边还用铅笔勾了几个镜头示意图,有些被划掉的地方旁边,极轻地写了行小字:“陆总说冗余,删。”
电脑屏幕上时间轴拉得极满,堆成山的素材挤在轨道里,她戴着降噪耳机,完全没听见门口渐近的脚步声。
王助理送来的粤菜食盒还静静搁在桌角,连保温袋都没拆,盖子都没掀开,在满室的屏幕冷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胃里隐隐抽着疼,是刚才喝了凉水的缘故,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指尖在鼠标上点得飞快,整个人沉浸在工作里,像在小心翼翼地孕育一个刚成型的孩子,半点都不分心。
直到陆子川站到她身后,她都没察觉。
他没有立刻出声,垂眸先扫过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又瞥了眼她屏幕上刚剪好的片段,正是之前他吐槽“收缩瞳孔太生硬”的那个崩溃镜头,她没保留那个刻意表情,反而剪了演员指尖无意识抠住沙发缝、指节泛白的特写,情绪比他要求的还要克制,有张力。
那些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方案,那些歪歪扭扭的备注,无一不在证明她刚才有多认真。
他喉结滚了滚,眼眸暗了几分。
他果然没看错人,她对工作,从来都是尽心尽责。
视线落在她发顶那撮因为低头久了翘起来的碎发上,他眸光不自觉软了一瞬,可下一秒扫过纹丝未动的食盒,下颌线又倏地绷紧了。
他上前半步,指节在沈枳意手边的空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两声在寂静的剪辑室里格外清亮,撞破了满室的嗡鸣。
沈枳意猛地回神,戴着耳机的耳朵还嗡嗡响着原片里的雨声,抬头看见是陆子川,愣了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摘了耳机,手还下意识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生怕他看见上面那些关于他的批注,随即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是刻意的恭敬:
“陆、陆总,您怎么来了?是来查进度的吗?我这边还有最后两个转场要调,十二点前一定把成片发您邮箱,绝对不耽误您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完全是上下级该有的分寸:“您要是忙可以先回,我改完直接发您就行。”
一口一个“陆总”,每句话都绕着工作打转,半分多余的私情都不沾,明明白白地,把他划到了上司的框里,拉开了距离。
陆子川眼神沉了沉,听得出她话里的疏离,可看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看见他就躲,又莫名松了半口气。
他也不知道陆子炀教这招到底对不对,可眼下,只要她不躲,哪怕她这么生分地叫他,也比她连面都不见要强。
他指尖动了动,本来想抬手替她把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蹭了蹭西装裤缝,才绷着脸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软了半分,却还是端着上司的架子:“先把饭吃了。”
沈枳意这才想起来刚才王助理还送过饭来。
她视线扫过那个食盒,还完完整整的放在那里,即便是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里面的香味,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剪辑,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感,她半分都不想放过。
“我不饿的......”
“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别到时候交不上片子,倒说我苛待下属。”
陆子川见她要找理由拒绝,揉了揉眉心,故意冷着声音道。
“可是......”
沈枳意见他这么直接,有些不满,明明是他勒令她今天之内必须交出新的剪辑方案,现在又跑来耽误她加班的时间。
她不吃饭是为了赶他的进度,结果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影响他苛待下属的名声?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陆子川不再看她,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破功。
他伸手拎起那盒已经凉了一半的食盒,转身进了剪辑室配套的休息间。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套量身定制的西装,那样矜贵的一个人,本该是站在聚光灯下指点江山,或是坐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
可此刻,他端着食盒、低头调试微波炉火候的样子,竟没有半分违和感,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妥帖。
那一幕,瞬间与记忆里他在厨房系着围裙做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沈枳意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紧了鼠标,强迫自己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一股脑儿塞回脑子里的垃圾桶里。
两分钟后,陆子川拿着热好的食盒走了回来。
他没多余的话,长臂一伸,三两下就将沈枳意面前凌乱摊开的笔记本、笔和资料利落地收拾好,整齐地码在一旁。
随即,他将食盒稳稳放在她面前,掀开盖子。
氤氲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带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她,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吃。
沈枳意垂下眼。
食盒里的菜品很精致,都是清淡的菜色,色泽丰润,卖相极佳,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欲大开。
她本来满脑子都是剪辑逻辑,打算把这股饿劲儿熬过去再说,可偏偏在这时
“咕——”
她的肚子极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声的剪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枳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窘迫地抿紧唇,恨不得把脸埋进屏幕里,再也不敢抬头看陆子川一眼。
“还说不饿?”
陆子川挑眉,见她依旧没动,将筷子拿起来递到她的手边。
沈枳意眨眨眼,看着陆子川这般温柔的样子,和下午骂她工作时又完全是两个模样,这个人......怎么这么割裂?
“还是说,得我喂你,你才肯动筷子?”
见她依旧没动,陆子川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