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正月十二。
刚吃完早饭，大队部广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距离正月十五元宵节只剩三天，东屯正式开始搭灯棚。
张丁叔带着两个徒弟，还有他大儿子张伟、小儿子张明，把早就备好的落叶松圆木一根根运到广场北头。
何耐曹揣着手站在广场当间儿，替他们掌眼看方位。
田元海领着十几个民兵，喊着号子把粗木杆子往挖好的深坑里抬：“一二！起！往左挪两寸！对，下坑！”
砰的一声闷响，碗口粗的落叶松木桩稳稳杵进坑里。
“张丁叔，这主梁的榫卯咬合得再紧一点。”何耐曹走上前，伸手推了推立起来的木桩子，“正月里头北风硬，灯棚上头要挂百十盏灯笼，兜风得很。底下的斜撑木每一根都得拿八寸长的大铁扒锔子钉死，千万不能晃。”
“阿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张丁叔拎着大铁锤，叮叮当当几锤把铁扒锔子砸进木头里，“我老张头干了三十年木匠，搭出来的棚子，就是刮八级大风也休想吹塌半边！”
广场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半大小子和孩童，一个个好奇地往木料堆里钻，想去摸地上的刨花和工具。
何耐曹眉头一皱，扯开嗓门喊了一句：“所有小孩全给我退到石碾子后头去！这地上全是长铁钉子和照明用的火油桶，谁要是扎了脚、碰翻了油桶，我让你们爹娘把你们屁股打开花！”
小孩子们吓得一缩脖子，哗啦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何小慧正牵着李小玲站在不远处看热闹，何耐曹招手把她喊过来：“小慧，你带着小玲去东头廊檐底下坐着看，把她看严实了，不许往人堆和木头架子底下跑，听见没？”
“知道啦哥！我肯定看住小玲！”何小慧一把将李小玲抱起来，转身往廊檐下走。
方清秀寸步不离跟在何耐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冷冷扫过周围干活的人群。
就在这时，张明媳妇夹着一卷红绸子从妇女堆里走出来，借着送绸子的工夫，磨磨蹭蹭往何耐曹身边靠。
她还没走到三步之内，方清秀脚下一错，直接横跨一步挡在何耐曹身前，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直直盯在张明媳妇脸上。
张明媳妇被方清秀盯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手里的红绸子差点掉地上，干笑两声：“秀、秀子妹子，我给灯棚送红绸子......”
何耐曹头都没回，直接冲不远处的田元海喊了一嗓子：“元海哥！带两个人过来把红绸子接过去，挂到顶梁上试试长短！”
“来嘞！”田元海大步跑过来，一把从张明媳妇手里接过红绸子，“张明家的，这高空爬梯子的活儿你们娘们儿干不了，交给我们民兵就行，你去那边帮刘主任糊灯笼吧！”
张明媳妇连跟何耐曹搭句话的机会都没捞着，只能灰溜溜退了回去。
大队部东侧的向阳廊檐下，摆着三张大长条桌。
东屯的十几个巧手媳妇和大娘正围在桌前糊灯笼。
刘大妹拿着剪刀在旁边分发红纸和竹篾子，眼神偶尔扫过广场中央的何耐曹，立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头剪纸，大气都不敢喘。
李三妹带着红莲和芳姐坐在最东头的一张桌子旁。
芳姐手里拿着刷子，沾了面糊，顺着竹篾骨架子一抹，另一只手拿起剪好的红纸往上一贴，手指头顺着边角一捋，一张灯笼面就糊得平平整整，连半个褶子都没有。
旁边一个大娘看直了眼：“哎呀，三妹，你家这亲戚手可真巧！我们糊一个的工夫，她都糊好仨了，还糊得这么漂亮！”
李三妹笑呵呵地说：“阿芳在镇上干活，本来就是心细的人，干啥都利索。”
芳姐低着头，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上却客客气气地说：“大娘您可别夸我了，这都是三妹婶子和红莲妹子教得好，我就是照猫画虎打个下手。”
她住在何家这几天，明面上是客，暗地里是阿曹的女人。
可越是稀罕何耐曹，在人前就越得把规矩守死了，绝对不能抢主家的风头，更不能露出半点轻狂相给何耐曹惹闲话。
红莲在旁边递竹篾子，看着芳姐不争不抢、低头干活的样子，眼底透出几分认可，顺手把自己跟前的一碗温水推到芳姐手边：“芳姐，喝口水润润嗓子，别光顾着埋头干，不急这一会儿。”
“哎，谢谢红莲妹子。”芳姐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心里头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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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晌午，灯棚的大框架子已经立起来一半。
何耐曹交代田元海留两个民兵看守木料，带着家里人回院吃午饭。
正房次间里，廖晓敏正带着刘红梅在炕上剥蒜。
刘红梅剥得慢，指甲抠半天才能剥开一瓣蒜皮，剥开之后就献宝似的举到廖晓敏眼前：“晓敏......看......白......”
“红梅姐真能干，剥得真干净。”廖晓敏摸了摸她的头发。
李三妹、红莲和芳姐掀开门帘走进来。
芳姐一进屋，连口气都没歇，直接系上围裙去了外屋地生火热菜。
她的勤快，人人都看得到，但她的偷腥，人人都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