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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归途

    民国二十年,八月六日。

    保定大营。

    暑气蒸腾,营帐外的蝉鸣一声紧过一声,像是在催什么。何冲坐在营帐里,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北平快马送来的加急电文,眉头紧锁。电文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汗浸得微微发软,他反复看了三遍,才放下。

    叶陵勇坐在他对面,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却没有喝。他盯着何冲的表情,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怎么说?北平行营那边到底放不放人?”

    何冲把电文推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张学良大帅病榻上亲笔批复——所有入关东北军各部,全数就地屯守防区,未得北平行营专属调令,不得私自率部北上出关。”

    叶陵勇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凉茶泼了半碗,溅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了:“什么意思?当初说好的——打完石友三就回去!现在仗打完了,凭什么不让走?”

    何冲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太了解叶陵勇了,这个人最受不得被人拿捏,尤其是被北平那道“军令”拿捏。果然,叶陵勇已经在帐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嘴里骂骂咧咧的,粗话连篇,从张学良骂到于学忠,从于学忠骂到南京,又骂回来。

    “不行,我得再写电报。”叶陵勇停下脚步,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写不写?你就不想回去?奉天那边日本人虎视眈眈,你就不怕你少帅一个人在关外扛不住?”

    何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我写。但北平那边不一定听我的。”

    叶陵勇哼了一声,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轮番往北平发电报。叶陵勇的电报一封比一封直白,措辞也越来越不客气。从“当初约定石友三平定即行北归”到“奉天兵力空虚、日本人虎视眈眈”,再到最后那封几乎算是质问的电文:“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你父亲在世时与我父亲一诺千金。今日我叶家子弟千里驰援,打完仗却不许归家,这在道理上说得通吗?北平若要留兵驻防,尽可另调嫡系,我叶家私兵需回奉天镇守门户,实在不能再拖。”

    电报往来了四五天。到了八月十一日,张学良那边终于松了口——特例允许叶家私军拔营回奉天。但条件也很清楚:只有叶陵勇的叶家军能走。何冲所部,必须留在河北待命。等找到合适的屯兵据点,再议调防事宜。

    叶陵勇拿到回电,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把电文拍在何冲面前:“你看看,张学良就是故意的,摆明把你牺牲了。让我带兵回奉天,倒是你,得留在这儿收拾华北这烂摊子。”

    何冲看着电文,面色平静:“能走一个是一个。叶二公子,奉天的防务就拜托你了。”

    叶陵勇看着他,难得地没有呛回去。他哼了一声,转过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何冲,你在这边也别太实在。于学忠那个人,心思深。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何冲没有回答。叶陵勇也不需要他回答,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倒是比来时少了几分架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家军拔营北归的消息传回奉天,是八月十四日。

    消息先到的帅府。萧羽峰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前线发来的军报,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袁斌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开口。过了许久,萧羽峰才说:“叶陵勇带兵回来了。何冲留在河北,暂时回不来。”

    袁斌眉头微皱:“奉天的防务,又少了一支援兵。”

    “叶陵勇肯回来,已经是不容易了。”萧羽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他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叶家自己的安危。奉天要是被日本人占了,叶家的根基就没了。”

    袁斌沉默了片刻:“少帅,那咱们怎么办?”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等。等何冲回来,等奉天的事情熬过去。我们现在能做的不多——守住奉天,就是守住了一切。”

    袁斌看着他背影的轮廓,没有再问。

    八月十七日,旅顺。

    关东军司令部大门敞开,卫兵持枪肃立,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门驶入,停在了主楼前的台阶下。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敦实、面容沉毅的中年军官走下来,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本庄繁,关东军新任司令官。

    他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灰砖主楼,目光平静而深远。他身后跟着的副官提着公文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微微点头,大步走上台阶。

    司令部会议厅里,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川岛芳子已经等候多时。本庄繁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人,然后翻开了面前那份厚厚的情报卷宗——上面记录着奉天城内所有重要势力的布局:萧羽峰的兵力部署、袁斌的城防调度、叶家与萧家的联姻关系,还有袁斌在炭窑一战中单枪匹马剿灭土匪的详细报告。

    “这个袁斌。”本庄繁抬起头,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奉天防务的实际掌控者,萧羽峰手下最能打的人。炭窑一战,他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土匪,把人质毫发无损地带了回来。这个人,是我们在奉天的头号障碍。”

    土肥原点头:“司令官说得是。我们在奉天的几次行动,都因为袁斌的介入而失败。上次山道伏击,这次炭窑截杀——都是他一个人挡住了全局。”

    川岛芳子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语气不紧不慢:“可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叶婉心。叶家的五小姐,他心上的人。炭窑一战,他就是因为叶婉心才单刀赴会的。只要拿住叶婉心,就能拿住袁斌。”

    本庄繁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川岛芳子脸上:“叶婉心现在在哪里?”

    川岛芳子放下钢笔:“目前还在帅府。但叶峰已经派人去接了,明日就会接她回叶府。”她顿了顿,“日方在叶府的内线已经确认了消息,赵铁生带了一队人马,明天一早动身。她回叶府之后,袁斌就没办法日日见到她了。”

    本庄繁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回叶府也好。叶府的耳目更多,她的行踪更容易掌握。关东军在叶府不是没有安排——宫崎玲子应该能盯住她的日常动向。土肥原,你那条线,确保她能持续送出消息。”

    土肥原点头:“司令官放心。宫崎玲子在马玉兰身边多年,从未暴露。叶婉心回府后的动向,我们会实时掌握。”

    本庄繁重新把目光落回卷宗上:“叶婉心是叶家的人,动她之前,要先看清叶家的态度。叶峰那只老狐狸,不会轻易把自己卷进来。但如果袁斌和叶婉心的婚事成了,叶家就会和萧家彻底绑死。到那时候,叶峰就不得不和我们正面对抗。”

    板垣征四郎适时开口:“司令官的意思是,在婚事敲定之前动手?”

    本庄繁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的动作要快,但不能仓促。袁斌经此一役,必定更加警觉。如果再用上次的方法,只会打草惊蛇。更重要的是,我们对奉天的整体布局——不仅仅是针对袁斌,还有叶家、萧羽峰、张学良——都要通盘考虑。”

    川岛芳子微微挑眉:“司令官的意思是……”

    本庄繁转回目光,看向川岛芳子,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朝末代皇帝溥仪,现在还在天津。关东军一直在和他接触,这件事你们都知道。我的想法是——用溥仪作为我们控制满洲的核心棋子。建立一个名义上的满洲政权,以溥仪为傀儡,关东军掌握实权。到那时候,叶家、萧羽峰、张学良,都将面临一个既成事实。他们要么顺从,要么被碾碎。”

    他顿了顿,目光在川岛芳子脸上停了一瞬:“川岛——不,应该称你为显玗格格。你是爱新觉罗的后人,是溥仪的族亲。你以格格的身份去见溥仪,比我派任何军官去都要有用得多。溥仪在天津这些年,身边全是日本人、汉人、各色人等,他谁的账都不一定买。可你出现在他面前,流着和他一样的血——他会比信任任何人都更信任你。这份血缘,是任何军衔和政令都替代不了的。”

    川岛芳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钢笔在她指尖停了一拍,笔尖悬在桌面上方,墨水积成了一滴,又落回笔帽里。她抬起头,看着本庄繁。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她的目光深了一瞬,像是有风吹过一潭静水,搅起了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涟漪。

    “显玗格格。”她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涩意,“这个称呼,我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土肥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出声。板垣的目光在川岛芳子和本庄繁之间移动了一下,移开了。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一个被家族送出去的女人,一个在异国他乡被养大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记得了的人。

    川岛芳子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不大,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司令官既然信得过我,我自然照办。溥仪那边,我来接触。不过——”她顿了一下,“他用什么态度对我,要看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族妹。”

    本庄繁看着她:“他会的。你和他之间流着相同的血。血,比什么都重。”

    川岛芳子没有接话。她把钢笔的笔帽扣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然后垂下眼帘。会议厅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本庄繁说“血比什么都重”的时候,她的睫毛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可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本庄繁重新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肃:“溥仪那边,是目前最重要的长远布局,但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奉天城内的行动也不能停。土肥原,你继续督办情报网。袁斌这个人,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他越平静,我们就越没有机会。云子在帅府的位置务必守住,宫崎玲子在叶府的潜伏也不容有失。所有关于袁斌、叶婉心、萧羽峰的情报,必须第一时间汇总到我这里。”

    土肥原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散会的时候,土肥原走到本庄繁身边,压低声音:“司令官,云子那边的情报网络,需要调整一下渠道。现在奉天的局势越来越紧,馄饨摊那个点,迟早会有被盯上的风险。”

    本庄繁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就行。情报不能断。”

    土肥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川岛芳子走在最后。她推开会议厅的门,廊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剪成短发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王府里的时候,有人叫她“显玗格格”。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穿着满族式样的衣裳,在回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跑过影壁的时候,身后有丫鬟喊着“格格慢些”,她的裙摆在风里卷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蝶。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本庄繁说——“血,比什么都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井填平了,可石头落下去,还是听到了回响。

    她垂下眼帘,迈步走进了光里。

    八月十八日,清晨,帅府西厢。

    婉心把叠好的最后一件衣裳放进藤箱,盖上箱盖,手指在箱面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六妹,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是几个姐妹里最幸福的一个。”

    婉柔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接话。

    婉心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大姐嫁到刘家,那是联姻。大姐夫那个人,谁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大姐面上风光,心里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二姐嫁到傅家,富是富了,可她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娘家,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三姐……”她顿了一下,“三姐夫常年在外,三姐一个人守着空房带若雪,嘴上不说,心里也苦。六妹你——”她转过头看着婉柔,“你也是阿玛安排的政治联姻。”

    婉柔没有说话。

    “只有我。”婉心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只有我是真的能嫁给自己爱的人。而且——”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爱的那个人,也一样那么爱我。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婉柔看着五姐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为五姐高兴,也是一种淡淡的酸。高兴是真的,因为她知道五姐说的是实话,她是姐妹里最幸运的一个。酸也是真的,因为她自己也是“政治联姻”里的那一个。

    “五姐,”婉柔伸出手,握住婉心的手,“你值得的。”

    婉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六妹,你也要好好的。”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舍,也有祝福:“五姐放心。你回去之后,也该好好打算自己的事了。”

    婉心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接话。可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藏不住的弧度。

    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五姐,你比我幸运。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不要让它溜走了。”

    婉心抬起头,看着婉柔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铁生在前院等着,没有进后院。婉心提着藤箱走出来的时候,雨双已经在前院等着了。她拉着婉心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她回去以后要好好养伤,还要记得给她写信,说等过些日子去叶府看她。婉心笑着答应了。雨双送她到回廊的拐角才停下来,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婉心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说的”,才被小雯拉着走了。

    婉心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在拐过回廊的时候放慢了。

    回廊拐角的另一侧,袁斌站在那里,一身军装,站得笔直。

    他早就来了,站在这儿不知道多久了。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银质的徽章照得微微发亮。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回廊那头——婉心提着藤箱走来的方向。雨双刚才拉住她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婉心在几步之外停下了。她侧过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甜丝丝的,又带着晨露微凉的潮意,吹得婉心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见他攥着武装带指节发白的手,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婉心没有催他。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袁斌深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发涩,声音发紧:“五小姐……今天你就要回去了。”

    婉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下一句话。

    袁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婉心,心里有那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怕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婉心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袁副官,上次在炭窑,我已经跟你说过我的心思。你是我认定的人,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还叫我五小姐?”

    袁斌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耐心的温柔。

    “婉……婉心。”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脸上红到了脖子根。

    婉心的脸也红了,可她的嘴角弯深了。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他:“袁斌。我回去之后,会跟我阿玛说清楚。你在这里等着我。等我这边妥当,你就来叶府提亲。”

    袁斌愣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把这句话消化完了。他看着婉心,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被什么撞开了。暖意涌上来,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我一定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你等我。”

    婉心看着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转过身,朝前院走去。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走快了就会后悔一样。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雨双站在回廊另一头,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话。她看见袁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见婉心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转过头,看见婉柔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西厢门口。

    婉柔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看着五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面,看着袁斌还站在原地,看着雨双红着眼眶跑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雨双的头发。她想起刚才五姐在西厢里说的话——“只有我是真的能嫁给自己爱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鸳鸯帕,帕面上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婉心坐在马车里,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她靠在车厢壁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心跳得又快又稳。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那里。

    马车驶出帅府大门的时候,她没有掀帘子往外看。她怕自己看了就不想走了。可她把手按在心口,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在晃动的车厢里,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八月二十二日。

    云子一大早就在等出门的机会。日方前天夜里通过新的渠道递来了消息——馄饨摊那条线要彻底更换,午时去城西布庄后院,有人在那里等她。她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奉天的风声越来越紧,馄饨摊老板那张脸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太久,早晚会被人盯上。

    她寻了个由头跟婉柔说了一声——帅府里给小姐们做秋衣的料子该换了,她去城西布庄看看。婉柔点了点头,让她路上小心。

    城西那间布庄开在一条窄巷的深处,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匹褪了色的布样,灰尘扑扑的,看起来生意冷清得很。云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客人随便看”。云子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手指抚过几匹灰扑扑的棉布,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通往后院的门帘,帘子下面露出一截灰扑扑的门槛和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她挑了两匹素色的棉布,付了钱。掌柜收了钱,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后院还有几匹新到的杭罗,客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云子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院大一些,堆着几摞用油布盖着的布匹,墙角的石缝里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浆洗气味。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打的年轻男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云子进来,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云子在那人对面站定。

    “馄饨摊撤了。”那人放下茶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公事公办,“从今天起,这里是新的交接点。你每隔三天来一次,每次买两匹布,付钱的时候问一句‘有没有更好的料子’,掌柜说‘后院有’,你就进来。情报用白纸黑字,叠成指甲盖大小,夹在布匹的夹层里。”

    云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又移开了目光:“上面的意思是,现在局势变了,关东军换了大帅,奉天的行动要加快。袁斌那边,你盯紧了。他和叶婉心的事怎么样了?”

    “叶婉心已经回叶府了。”云子回答,“她回府之前,和袁斌已经互诉了心意。叶峰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松口让他们定亲。”

    那人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叶婉心在叶府,比在帅府好下手。宫崎玲子盯着她,你不用操心那边。你只需要继续盯着帅府,袁斌的巡查路线、换岗时间、日常作息,一样都不能断。”

    云子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还有。”那人的声音沉了一些,“上面的意思是,袁斌这个人,不能在奉天留太久。你和宫崎玲子两条线各自保持,等上面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动。”

    云子应了一声:“明白。”

    她没有再多留,转身掀开门帘走回了前铺。掌柜还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打算盘,她把那两匹棉布叠好放进包袱里,推门走了出去。走出巷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放慢了脚步。

    她走在回帅府的街上,包袱里的棉布硌着她的手臂,沉甸甸的。她低头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停下来又不敢停。她在想,上面说的“袁斌不能在奉天留太久”是什么意思。要杀他?还是绑他?不管是哪种,都绕不开一个人——叶婉心。而叶婉心是婉柔的五姐。如果叶婉心出了什么事,婉柔一定会伤心。云子想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

    她不想再想了。

    八月二十五日,叶家军先头部队抵达奉天城外。叶陵勇看着奉天城门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叶府门口,叶峰亲自站在台阶上等着。

    入夜,叶陵勇坐在偏院里,正跟赵铁生说话。两个人说了大半个时辰,赵铁生忽然压低声音:“二爷,宫玲那丫头,最近有些反常。前几次您不在府里,属下好几次撞见她往后院去,步子很急。有一次我随口问了一句,她说去后厨取干粮,可走的路是绕远的。”

    叶陵勇皱了皱眉:“她是我夫人还没出阁的时候就跟着的,快七年了。一个丫鬟,能有什么反常?”

    “属下不敢断言什么,”赵铁生的语气很平静,“只是觉得她最近的神色不太对,总是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人。”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多虑了。那丫头跟了我夫人那么多年,忠心是不用说的。”

    赵铁生站起来抱拳行礼,退了出去。他走到回廊上,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宫玲住的方向,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宫玲刚巧从那边走过来,看见赵铁生站着不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赵铁生侧过身,让她过去了,看着她弯腰扣门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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