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使劲儿嘟着唇，闭着眼往他嘴上凑。
结果，亲上了一个粗粝冰凉的家伙。
睁眼一看，刀鞘！
“你又拿震烁挡我！”她生气。
陆九渊只看着她笑，不语。
你要是知道上辈子，震烁都干了什么，就不会这么肆无忌惮了。
他越笑，宋怜越气，使劲儿推了他一下，也没推动。
又推一下，还没推动。
于是，生气地狠狠往他靴子上跺了一脚。
他穿的是皮靴。
她穿的也是。
但她用后跟跺他脚尖。
陆九渊到底是吃了点痛，眉心蹙了一下，无可奈何地与她笑：
“行，我认输了。什么都依你。”
宋怜立刻又开心了：“真的？真的吗？”
陆九渊温和点头：“这一战，事关大雍存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说的法子，无疑是上上策。”
“而且，我若不答应你，你也会自己偷偷去。”
他从枕下拿出一只掌心大的银盒，从里面拿出一颗米粒大的药囊，交给她：“拿着。”
宋怜只顾着乐呢，“不用了，我袖子里藏着机弩，腰上挎着双刀，靴子里还有短匕，投毒太慢，用不上。”
陆九渊：“是留给你自己用的，明日出发前，藏在牙齿后。”
宋怜脸上的笑，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她是个女孩子，这次潜入蛮人背后，若是成功，那便是大功一件。
可倘若失败了……
一定会比死还可怕。
她接过那颗药囊，郑重攥在掌心。
陆九渊又站起身，来到书案前，将一应军报逐个分类整理清楚，摆正帅印，所有一切，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宋怜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心头涌起一阵阵剧烈不安。
“你干什么呢？”
陆九渊又将腰间象征主帅身份的腰牌，摆在那一摞军报最上面，抬眸与她笑道：
“你一向是拼命的性子，任何事，要么成功，要么死。”
“明日的行动，你若回不来，对我来说，这一局，就结束了。”
宋怜不知为何，听见最后这一句话，眼圈顿时一片殷红，眼泪汹涌地几乎无法控制。
“姓陆的，你说什么呢？”
陆九渊帮她将滚落下来的泪珠用指腹抹去，“乖，别哭，又不是没殉过。”
宋怜没听懂，咬着牙，倔强抬头：“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
陆九渊点头：“好。你若不能回来，我就去找你。”
“你在哪儿，我在那儿。”
活着，守在一起。
死了，烂在一起。
他主动伸出小拇指，哄小孩一样，与她拉钩。
宋怜用力勾住他的小指，将拇指与他的拇指狠狠抵在一起。
-
次日，天黑后，宋怜率领最终挑选出来的身形合适的兵士，轻装简行，一次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道山缝里去。
夜色弥漫，陆九渊站在高处，很快就看不见她在越走越深的身影。
他喉间禁不住激烈滚动了一下。
青墨从旁陪着，察言观色：
“主人，宋姑娘是您亲手栽培起来的，只要一切按计划进行，不会有什么问题，您是关心则乱。”
陆九渊目光望着那道黑夜中几乎看不见的山缝，半晌，幽幽道：
“她还没杀过人。”
他一直舍不得让她用活人练手。
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是第一次杀死同类，那种噩梦会一直如影随形，久久不去。
她还小，他不想逼迫她去做那些残忍的事。
可现在……，她孤军深入敌后，去拔烽火，万一害怕了，手软了，瞬息之间，就是死期。
陆九渊吩咐：“蛮人骑兵骁勇，但不擅夜战。传令大军，所有人下马，不得明火，半个时辰后，全力强攻！”
“是。”青墨得令，又想起自己少时第一次杀人的情形，不禁也为宋姑娘捏了一把汗。
……
宋怜那边，一共二十一人，走到中间时，第三人被卡住，怎么都动弹不得，导致后面的人全部被堵死。
夜里雪山寂静，他们又不敢敲击岩壁，怕惊动蛮人，但与大军约定好的时辰不能错。
那人情急之下，撕了衣角咬住，“来吧，动手！”
左右兄弟只能狠心，用刀鞘打断他的胸骨，将人推了过去，之后，一行人才顺利从山缝穿了出去。
那人出了山缝，便扑通一声跪下：
“是我险些连累大伙儿。如今……，也是个废人，派不上用场了。你们快走，不要回头。”
说完，便拔了佩刀，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宋怜心疼地将眼紧闭，转过脸去，“快，用雪将他埋了，其他人继续前行。”
因为中途耽误了时间，眼看着头顶的月亮飞快移动。
众人只能借着蛮人帐篷的阴影，避开巡逻，从村寨中间穿行而过。
宋怜因为之前来过一次，在最前面带路，其他人在后面跟着。
眼看就要穿过村寨时，宋怜猫着腰一路小跑，溜进下一个帐篷的阴影里，差点跟一个小孩儿撞上。
她吓了一跳。
那小孩儿也吓了一跳。
蛮人逐水草而居，就连打仗，也是拖儿带女。
小孩儿是半夜出来撒尿的。
宋怜飞快捂住他嘴，用蛮语悄声道：“别叫。”
她虽然这些年没有卫楚仪在身边，骂人的话的确会的不多。
但陆九渊非常珍惜她的天赋，专门请来上京城的各国使节，亲自传授西域各种语言，却是比上一世说的还好。
小男孩听见这姐姐说的是地道的蛮语，当是自己人，倒也不怕了，眨巴眨巴眼。
宋怜从蹀躞带里飞快摸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
小孩的眼睛，顿时冒满了星星一样的亮。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宋怜：“你不要叫，我奉大王的命令，执行秘密任务，等我回来，给你好多好多这样的糖。”
男孩点头。
宋怜又指着身后的大黑天金刚山，与他用雪山神女经发誓：
“我若失言，让大黑天罚我不得好死。”
“可你若失言，大黑天罚你一辈子没糖吃。”
小孩瞪大眼睛。
那简直太可怕了，他用力点头。
宋怜试着放开手，见孩子果然不叫，退开两步，正要离开。
那孩子又用蛮语与她道：“等一下。”
宋怜回头。
孩子指了指另一边。
正好一队巡逻正朝这边走来。
宋怜嗖地躲到小孩身后的暗处。
那队巡逻过来，与小孩叽里呱啦：“干什么呢？大晚上不睡觉？”
小孩儿：“撒尿。天冷，冻鸡。”
巡逻兵哈哈大笑，走了。
宋怜等巡逻过去，来到小孩身边，摸摸他的头，又给他一块糖：
“这个是大黑天给你额外的奖励。”
小队一行，很快穿过村寨。
有人不放心，“宋姑娘，刚才那小孩，灭口为好。”
宋怜考虑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我们尽快行事，没时间了。”
众人一路雪夜疾行，摸到最近的烽火台下时，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刚好半个时辰的时间到。
时间来不及了，动作要快。
倘若第一座烽火台发出火旗语，而第二座没有反应，很快就会引起附近蛮兵的注意。
到时候，不但他们这一队人全部要死，而且，还有可能连累大军。
宋怜将牙一咬，“上！拼了！”
她带人，从烽火台背面全都冰雪的陡峭岩石上，往上爬！
远处，蛮军最薄弱的地方，陆九渊大军主力已经趁着夜色发动进攻。
果然，这一波西蛮大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便点亮了烽火台，召唤支援。
蛮人烽火台若全部点亮，在金刚山的半山腰，会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链，这一招，定是有高人背后指点，手法与大雍如出一辙。
但此时，陆九渊登上高处，用瞭镜望着宋怜应该出现的地方，黑乎乎一片，并没有任何动静。
他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但紧接着，忽然一道火光，微弱地亮了起来。
瞭镜里，他模模糊糊看见两人在火光中打斗。
其中一个娇小的身影，即便化成灰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宋怜。
她已经很疲惫了。
但明明占了上风，却在最后关头迟疑了。
她没有亲手杀过人，不忍心痛下杀手！
陆九渊透过瞭镜，眼睁睁看着，那人一刀捅入宋怜的小腹。
接着，又见宋怜忍着最后一口气，用袖中藏着的机弩，死抵住那人的脖颈，一箭刺穿。
两人一道扑倒下去，将刚刚点亮的火光，又压死熄灭了下去。
陆九渊手里的瞭镜，铛啷啷顺着山崖滚了下去。
他踉跄转身，险些摔倒。
这时青墨迎上来：“主人，第二座烽火台还没动静，我担心小宋爷会……有危险……”
他说着，就蓦地见陆九渊抬头，一双眸子，疯魔了一般正盯着他。
陆九渊死死抓住青墨的肩膀，黑夜里眼底血红，低声与他咆哮嘶吼：
“杀光！去！不计一切代价！给我全部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