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妈,哪来这么大的风?”
房间里面,韩平骇的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时,一窗之隔,西边院墙处,两个身影正爬了起来。
胖的那个抱着一枝土喷子,一边拍打身上的土一边低声抱怨道:“吓了我一跳,幸亏这家人墙头不高,不然腚得摔两半。”
“你腚本来就两半!”
另外一个瘦的也悄摸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正翻墙呢,那大风一刮,把他俩都吓得掉了下来。
他紧张的向了屋里看,怕这动静已经惊动了家里人。
但摒息片刻,却见那屋门与窗户都没动静,只有院子里一盏院灯亮着,不由得暗笑,还行当里人呢?
就睡这么死?
心里起了几分轻视之意,便推搡了胖子一把,压低声音道:“少抱怨,快办事,去他屋门那里放上两枪,就赶紧撤!”
“这家人啥毛病,大晚上的还开着院子里的灯,不交电费啊?”
“……”
“哥……”
那胖子点着头,却蠢蠢欲动的道:“要不咱们翘开屋门,对着他床板开枪吧,要吓他,这才能吓到他不是么?”
“而且,听说这人年轻,没准娶了小媳妇,咱们可是带着枪呢……”
说着表情讨好:“哥,你放心,我排你后面!”
“你又不听话?”
那瘦子大怒,狠狠瞪着他,只是不敢高声骂人:“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别,哥!”
胖子害怕的缩了缩头,不情不愿的向屋门方向走。
其实干这个活,哪怕不进院子,在院子外面朝里面放两枪也能交差。
但瘦子是个办事妥贴的,要吓人就得到位,起码这两枪得打进他堂屋里,最好打碎他什么要紧的家伙什,这样才能让他知道咱不是闹着玩的,回头高姐再跟他谈什么事,这乡下小孩才能乖乖答应,以后咱也能跟着高姐赚大钱了不是么?
于是两人摸到了屋门前,对视一眼,一个准备踹门,另外便要往里面放枪。
“哐!”
却也就在这时,忽然身后一阵巨响,把两人吓了一大跳,猛然回头,竟是那扇紧紧关着的大门一下子被风冲开了。
他们都没看清楚这门栓怎么被吹断的,只感觉这风像是从寒冬腊月里刮进来的,直吹得他们眼睛发疼,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咋……”
胖子努力揉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刚想问时,忽然话就吞进了嗓子眼里。
“哥……”
他声音有点慌:“他们家院子里,咋这么多人哩?”
“屁话,哪有……”
瘦子下意就骂,但刚说了几个字,睁开眼睛,便忽然僵在了当场,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硬是没有说出话来。
就这么一闭眼的功夫,他忽然发现,这家空荡荡的小院子里,确实一下子多了很多人。
一个个皆是穿着破烂,骨瘦如柴的身影,手里提着一盏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面,还有鲜红的笔迹写着一个“债”字。
它们围住了自己。
不,应该说,是它们人太多,淹没了自己。
院子里面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绿油油的,这些古怪的身影并不说话,也看不清面孔,只有阴森森的目光交织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实质,可以直接穿透自己的皮肉身体。
“这是……”
瘦子身体像是不听使唤,居然向前迈了一步,也就是这一步,他忽然看清楚了什么。
他看到了这些提着灯笼的花子们的脸,看到了他们一个个脸色白的瘆人,看到了他们身上裂开的皮肉与狰狞的茬口,甚至看清楚了其中一个,脑袋歪在了一边,那居然是因为他的脖子被砍断了半个,只有些许皮肉,还将脑袋与肩膀连在一起。
这些东西……
……不是活的!
瘦子骤然之间意识到了某种真相,巨大的恐惧直冲顶门。
多少跟着大姐长过见识的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这意识却给他带来了更加难以形容的恐惧,嘴巴一下子张的老大,但是却喊不出声音来。
明明脑子给身体下的令是赶紧转身逃走,但身体却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像是喝醉了似的转了半个圈。
他只感觉到无形的恐怖彻底卷住了他,一层一层将他扯进地狱里去,于是他猛然之间,做出了惟一个有效的动作。
他抓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那是一个木雕的佛像,也是高二姐给他的护身符。
据说是从某个极为灵验的庙里请过来的。
越是赚偏门钱的人越信这个,再加上近水楼台,他买了各种护身符,佛珠挂在身上,后背甚至还纹了辟邪的老虎相。
之前他跟了高二姐去那个二垮子家里拜访的时候,二垮子也忽然之间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跟他们说,别的人可以进去,惟独自己不行,因为自己天生命硬,再加上戴的东西太多,一旦进去,他家里养的东西都要直接闹将起来。
现在,就要靠这个救命……
他想着,心里祈求着,用尽全力将这个木雕的护符向前推了过来。
但是,没有人关注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倒是在他快要将这木雕举动最高处时,那群花子里面,终于有一个身形最模糊,个子也最矮的,似乎受到了些许影响,慢慢的,转过头来,向他手里的木雕看了一眼。
下一刻,这木雕忽地裂开了,碎屑一块块剥落。
“呼!”“嗤!”“啪啦……”
而这木雕,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一连串的声音在他身上渐次响起,像是放了一挂鞭炮。
他藏在口袋里的护身符猛地燃烧了起来,手腕上的念珠散落,噼哩啪啦落在了地上,颗颗碎裂。
后背上更是一阵生疼,那是他纹了下山虎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的动静,但那被它纹在背上的老虎,却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而且异常的惊恐,要从他的背上逃离,于是,连带着他那一整块皮肤也从他的身上揭了下来,像一块烂布。
但逃出来的老虎,也并没有逃走,转瞬就变得皱皱巴巴的,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线条都变得模糊不堪了起来。
“呯呯……”
恐惧,剧痛,同时交织,瘦子喊不出来,疯狂而无意识地乱动,向天上开了两枪。
枪声如炮竹,本来也是可以辟邪的。
但在这鬼气森森的小院里,枪声都像是被压住了,只有压抑暗哑的两声微响。
瘦子绝望了,身子软倒在地,直到这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遇见了啥。
“哥……”
胖子也是一样,他不知道发生了啥,但他怕鬼,所以这些东西出现的霎那,他就僵住了。
他努力挣扎,却挣扎不动,只知道拼命挣扎,大喊,直到喊出来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忽然能动了,拼命地向瘦子冲过去。
但是刚跑出了一步,便觉得自己身体好像轻了起来,他一转头,便看到还有一个自己,正呆呆坐在地上。
生的愚,死的钝,他反而受的罪少些。
而这一群拥进了院子里来的花子鬼,也仿佛比之前登门要安静了不少。
它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这两个人的身影,每个人影手里都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另外一只手里拿着竹板,但他们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把竹板打起来了。
目光幽幽看向了屋门,而里屋供桌上,烧着的香也忽然烧的快了许多,三只泥狗子的表情皆变得严肃凶狠。
“汪汪……”
有虚幻的叫声响起,隔了屋门,异常的凶戾。
听着这叫声,花子鬼们身上的阴森气息,似乎微微的浮动了一下。
一片阴森的沉默之后,有花子鬼缓缓的转身,看向了他们身后,很少会有人能在花子鬼出现的时候,留意到他们身后那实质般的黑暗里,还有着一件隐约的事物。
那是一顶黑色的轿子,与黑暗融为了一体,阴风吹起,轿帘半掀半露,里面并无半点动静。
于是,便有花子鬼脸上骤然浮现了诡异的微笑,然后喜气洋洋地喊了起来。
“主人纳财,大吉大利呀……”
所有的花子鬼都跟着喊了起来:“主人纳财,大吉大利呀……”
阴风开始消退,像灌进来时一样倒卷回去。
花子鬼在一片纳财叫声里,退出了院门,退出了村子,消散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无人能够看见这一幕,当然也就无人能够数得清楚,这群退走的花子鬼里,依稀多了两个身影。
……
“走了?”
屋子里面的韩平只觉满心诧异。
他知道花子鬼来了,也依稀听见了几声暗哑的声响,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便是一片沉默,压力无形弥漫。
然后,泥狗子们出来了,三只一起,向了外面叫,还以为一场恶斗就要展开了。
可没想到,听了这么几声叫唤,这群花子鬼没有像以前一样登门,念账,甚至试图冲进屋子里,它们居然就这么走了……
泥狗子确实涨了本事,但也应该没到这种程度吧?
“出去看看?”
韩平第一反应是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又立刻否决了自己。
看个屁!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