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八分,消停了几个小时的大雨卷土重来。
沈云清还没有将卧室的窗户关紧,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铃声催促得急切,沈云清只好转身走到桌边去拿手机。
谭彦还在睡觉,截肢后,伤口恢复期十分难熬,身体的折磨还能靠止痛药缓解,可心理的创伤却无药可医。
他常常做噩梦,惊醒之后就没办法再入睡,只有白天累极了才能闭眼补上一会儿觉。
沈云清放轻声音接了电话:“喂,妈……”
她走出卧室:“您有事先说,没事的话我先挂了,我还要给谭老师煨中药呢。”
沈母一听谭彦的名字就头疼:“清清啊……你真打算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折在那么个……残废身上?妈替你咨询过律师了……”
“妈,”沈云清打断她的话,“谭老师会是我唯一的丈夫,我孩子唯一的爸爸,离婚的事我不会考虑的。”
沈母在电话那头叹气:“这谭彦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云清直接岔开话题:“妈,这几天先别出门,照顾好孩子——没事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沈云清突然听到卧室传来“咚”的一声响动,她疾步冲进卧室,之间谭彦摔倒在地上趴着,狼狈地猛捶地面:“沈云清,让我死……让我死……”
沈云清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截肢到大腿处,只留了一小截大腿根,唯一幸运的是,生育能力没有受损。
沈云清轻松地将他抱回床上,温声细语地安抚他:“谭老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工作没了,我养着你。天气好的时候,我推你外出散散步,晒晒太阳;天气不好,我们就依偎在家里看书或者电影。”
她微凉的手指抚摸过谭彦的脸颊:“你看,就像今早你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我也能帮你很好的解决对不对……跟以前的生活没多大差别啊,谭老师。”
谭彦被她摸得毛骨悚然,如今这个年轻的女人在他眼里才是一个赤裸裸的疯女人。
他想起今早那恶心到令人恐惧的一幕……
哪个正常的女人会对一个截肢男人的肉体这么痴迷……
“你真是个疯子……疯子……沈云清,谭问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样折磨我!你们两个贱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沈云清对他得咒骂不痛不痒:“谭老师不想睡觉了吗?那我带你到客厅看电影吧。”
“滚——你滚开——别碰我!”谭彦挥动手臂,一巴掌扇到了沈云清的脸上。
打偏了女人的头。
沈云清依旧笑着,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捋了捋自己散落下来的头发,将其别到耳后。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巴掌印。
谭彦收回手,观察她神情的同时,后背不由自主地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用手撑在床上,下意识艰难后退。
他这个从前“温柔听话”的小妻子,缓缓站起身来,带着笑容的脸慢慢扭曲。
沈云清一手揪住他的短发,一手抓过枕头将他整个脑袋都摁进去,压住!
“呜呜呜……”
谭彦没有双腿能使力,他只能乱挥动双手,拼命挣扎。
“谭老师……为什么要对清清动手……你舍得这样打姜小姐吗?”
“为什么对我这么凶呢……我爱你啊……谭老师……我感激谭问帮我,我才能得到你……你不要咒他好不好……他是我的恩人呢……”
她一边说着“爱谭彦”,一边手下愈发用力。
谭彦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你好——”敲门声陡然响起,“请问有人在家吗?我们是社区跟物业的,来给住户送米面和蔬菜!”
门外,物业负责人看了一下手里的住户信息表,嘀咕:“这家一直有人住的,难道没在家?”
“是前阵子出车祸,老公被截肢那户吧?”她的同事接了一句话茬,“是不是去医院了没在家……”
听到“截肢”二字,姜霓下意识想到了谭彦。
刚好,屋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开门了。
姜霓抬眼看向门口,和沈云清直直对上了目光。
“小姐你好,我们先登记一下信息——请问现在这里住着几口人呢?”
沈云清冲姜霓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专注回应社区工作人员的话:“就我跟我丈夫。”
“好……咱们这片区暂时还没断水,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提醒一下你们,可以多接一些水备用。这是为大家准备的米面、蔬菜……”
一番交接之后,沈云清道了谢,伸手去接物资。
姜霓推车里取出一个装满东西的大袋子递过去:“有些重,小心点。”
“谢谢。”沈云清再次道谢。
“不客气。”
姜霓垂眸,看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她脸上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巴掌印。
这里的住户还有不少,姜霓要继续去送物资,电梯用不了了,他们只能爬楼梯。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
走进楼道里边里,大家都默契地把话题往沈云清挨打的脸上引。
“家暴啊?”
“应该也算不上家暴,我听住户聊过,说这户男主人截肢之后,脾气暴躁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之前在大学教书,挺温文尔雅的一个男人。”
“那也不能对自己老婆动手啊……”
姜霓也想不明白,沈云清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年轻女孩,怎么就非要跟谭彦纠缠在一起。
还有谭彦出车祸这件事,她还没仔细跟谭问谈过其中的细节。
总之,还有不少隐患埋着,就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拖谭问下水……
接近下午一点,姜霓跟着几名工作人员总算把分到的几栋楼跑完了,社区负责人邀请姜霓和其他社会志愿者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午饭是盒饭,两荤一素。
姜霓拿着盒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想看看谭问有没有给她发消息过来——没有。
她拆开一次性筷子,边吃饭,边单手点开了【添加好友】一栏,凭着记忆输入了沈云清的电话号码。
看到那个蓝天白云的头像出现,姜霓利落地向其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姜霓】。
沈云清是在给谭彦端来中药的时候收到她这条好友申请的。
她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在喝中药的谭彦,漫不经心地通过了姜霓的好友申请。
【姜霓】:沈小姐,方便的话,等会儿能来你家做做客吗?
沈云清打字回她:方便。
“谭老师,”她锁上手机,接过谭彦递过来的空碗,微笑着说,“等会儿姜小姐要过来,谭老师乖乖睡觉,不要出声好吗?”
谭彦听到“姜小姐”三个字,手指微微蜷缩,面上麻木地点头应付她,被她扶着躺了下去。
沈云清替他盖好被子,亲在他唇上:“对不起,谭老师……今天弄疼你了吧……清清不是故意的,不要生气。”
她的唇是冰凉的。
像毒蛇缠在身上。
谭彦闭上眼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