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很慢。
下午。
救护车从医院后门出来。
后面跟着两辆考斯特。
再后面，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江叶躺在担架上，靠窗那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进来。
很小。
护士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仪器。
看完，在本子上写一行字。
写完，她又看江叶一眼。
江叶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
……
江州的路，他走过一年。
上学，放学，买菜。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
车过一个路口。
红灯。
江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他刚被接到江州。
那天也是红灯。
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楼。
心里想，这座城市，什么时候能有我一间房。
现在有了。
一百万的支票，买断了一个家。
他笑了一下。
很轻。
车继续往前。
路边的早点摊，收了。
卖菜的三轮车，停在树下。
有人蹲在路边，吃一碗面。
江叶看着那些人。
他又想起来。
原主在乡下的时候，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煮一锅粥，蒸两个红薯。
送他到镇上的中学。
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那时候他还嫌烦。
嫌奶奶走得慢。
一中的校门，从窗边过去。
门口那棵梧桐，还是那样。
他在那儿考完最后一场。
那天，他走出校门，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他闭上眼睛。
系统不说话了。
可那个数字，他记得。
三天。
不到三天。
三天，能做什么。
第一天，回乡下。
第二天，去汉城。
第三天。
第三天就躺着吧。
他算完，心里很平静。
不是认命。
是觉得，这样也行。
……
他侧过头。
“云姨。”
云姨赶紧凑过来。
“哎。”
“你怕不怕。”
云姨想了一下。
“怕。”
“可你在，我就不怕。”
他睁开眼。
“王书记。”
王川从前排回过头。
“嗯。”
“我想去一趟汉城。”
王川愣了一下。
“汉城。”
“嗯。”
“去看看黄鹤楼。”
“那是我来时的路。”
……
王川问。
“为什么是那儿。”
江叶想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让别人知道我。”
“在那之前，我在江州，连个名字都没有。”
车里安静下来。
一年前。
他在黄鹤楼上，写了一首诗。
那时候，没人知道他。
景区的人，把他当成一个来蹭热度的学生。
后来，那首诗，让一座城的游客翻了三倍。
后来，景区给他立了像。
像比李白的高。
再后来，景区门口卖水的老太太，都会背那首诗。
背错两个字，还跟人争。
王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江叶。
江叶的脸，被窗户的光分成了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云姨低着头。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她不敢擦。
柳砚清坐在江叶旁边。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叶的手。
很凉。
她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捂了一会儿。
还是凉的。
柯老太坐在最后面。
她闭着眼。
嘴里念着什么。
张新成把头转向窗外。
他的肩膀，在抖。
他答应过江叶，要照顾云姨。
他还答应过自己，要让江叶念完大学。
两个答应，都要落空了。
白小禾坐在前排，镜头对着江叶。
她的手，也在抖。
画面晃了一下。
她又稳住。
直播间里，弹幕慢慢地刷。
【他睡着了没有。】
【没有，眼睛一直睁着。】
【他看的是江州。】
【他在这儿住了一年。】
【一年，都没人给他做过一顿饭。】
过了很久。
王川点了点头。
“好。”
“去汉城。”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跟汉城那边说一声。”
“不要搞接待。”
“我们是去看一眼，不是去视察。”
电话挂了。
王川把手机放回口袋。
江叶听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把眼睛，又转向窗外。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弯。
……
后面那辆车里。
李燕坐在副驾。
江天华开车。
江浩坐在后排。
三个人，一路没说话。
李燕看着前面的救护车。
她想，还有三天。
三天，够不够让他叫我一声妈。
她开口。
“到了汉城，我不进病房。”
“我就在门口站着。”
江天华没说话。
他只是把车速，又压慢了一点。
江天华握着方向盘。
他想，到了汉城，他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能让江叶看他一眼。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现在他想求一次。
他忽然想起，江叶小时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
他开车走的时候，孩子追了两步。
没追上。
他也没停。
江浩低着头。
他想，如果哥真的走了。
他这辈子，都得记着那句话。
我希望他死。
三个人，想法不一样。
可目标一样。
让江叶原谅他们。
……
车过收费站。
收费员看了一眼救护车。
抬杆。
站起来，敬了个礼。
江叶抬起手。
隔着玻璃，摆了摆。
车上了高速。
路牌上写着。
汉城。
四百八十公里。
天慢慢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江叶看着那些灯。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十七盏，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