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说到做到。
他立马把杰哥的事，写成了一份材料。
材料不长，只有三页。
没有一句套话。
……
第一页，写的是杰哥的简历。
衡水人，农村出身。
考上名牌大学，全村放了三天鞭炮。
在龙都拼了十几年。
王川写到“三次买房”那一行，停了笔。
他算了一下。
四十万，一百万，一百五十万。
加起来，两百九十万。
一个年轻人，拼了十几年，攒下两百九十万。
一次没留住。
王川把笔放下，坐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接着往下写。
……
材料递上去，立马有了回音。
回音只有一句话。
“这件事，要办。”
当天，高层开了一个会。
会开得很短。
没有人念稿子，也没有人摆数据。
只是把杰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
主持会议的人听完，问了一句。
“他叫什么名字？”
“杰哥。”
现场有人看了资料。
“大名呢？”
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
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
有人低着头，看着桌面。
一个年轻人，活了三十来年。
到死，只留下一个外号。
……
当天下午，公告发布。
第一条，整顿房地产商。
虚假宣传、恶意烂尾、卷款跑路，一条一条地查。
第二条，整顿压榨工人的公司。
加班不给钱，拖欠工资，强制“自愿”。
第三条，给年轻人买房，给补助。
首套房的利息，往下压。
……
公告发出来的那一刻，全网都炸了。
【我看了三遍，确认这不是谣言。】
【杰哥，你听见了吗。】
【原来有些事，真的能被看见。】
【这不是给我们的，这是给杰哥的。】
【我妈刚才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房价降了。】
【我一个三十岁的人，在工位上，眼泪掉在键盘上。】
【以前总觉得，我们这代人是在硬扛。】
【现在才知道，有人在替我们扛。】
……
公告发下去，各地连夜开会。
三天之内，一批烂尾的项目，被重新登记。
一批拖欠工资的公司，被挂上了名单。
有的老板，当天就把欠的钱，补上了。
有个跑了半年的包工头，自己去派出所，把账认了。
……
同一天，《骆驼祥子》也爆了。
直播的录屏，被人一段一段剪出来。
有人剪了祥子买车的段落。
有人剪了虎妞难产的那一段。
有人剪了最后那句“他连一句话都没留”。
阅读量，破十亿。
各大平台的热搜前十，它占了四个。
评论区里，几十万条留言。
有人说，看完一夜没睡。
有人说，看到了自己。
有人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还有人说，看到了那个在网吧里，再也没醒过来的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评论区打了一段字。
字打得很慢，还有错别字。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城里开过车。
他说，看完这本书，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儿子在龙都，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
有文学评论家写了一篇文章。
标题很直白。
《这是当代第一的小说》。
文章里说，这本书写得好，不是因为它文笔多高明。
是因为它写的是真的。
一个拉车的人，攒了三次钱，丢了三次。
隔了几十年，走的是同一条路。
……
三天后，清北大学中文系发了通知。
《骆驼祥子》，被收录为教学材料。
……
病房里。
江叶把那本手写本，递给了王川。
他的手在抖。
本子递到一半，差点掉下去。
王川赶紧双手接住。
……
“这是原稿。”江叶说。
“这本来，是我写给杰哥的。”
他停了一下。
“他没等到。”
……
王川没说话。
只是把本子，拿得更稳了一些。
“我想请您，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这本书以后要是有了收益。”
江叶停了一下。
“全部捐出去。”
……
王川愣住了。
“全部？”
“全部。”
江叶点头。
“一分不留。”
……
王川看着手里的本子。
封皮上，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江叶的笔记。”
……
“小叶。”王川的声音有点哑。
“这本书的收益，不会少。”
“我知道。”
“你以后……”
王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你以后还要生活。
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先咽了回去。
江叶已经没有以后了。
……
江叶笑了笑。
“我留着没用。”
“我奶奶说过，钱是给人花的，不是给人看的。”
王川还想说什么。
江叶先开了口。
“王书记。”
“杰哥这辈子，没留下什么东西。”
“这本书，就当是他留下的。”
……
王川低下头。
他看着那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抱在怀里。
“好。”
“我给你办。”
……
做完这些。
江叶动了动。
他想坐起来。
……
他先把手，撑在床沿上。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然后，他慢慢把腿，挪到床边。
每挪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
黄医生正好进来。
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干什么？”
他几步走过来，按住江叶的肩膀。
“你现在不能下床。”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下床，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
江叶看着他。
“我知道。”
……
黄医生的手，僵在那儿。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
“你知道，你还要下？”
江叶点头。
黄医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扶你。”
……
云姨先反应过来。
“小叶，你干什么？”
柳砚清也站了起来。
“你别动，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下床。”
张新成上前一步。
“江叶，你要什么，我去拿。”
……
江叶摇头。
他把脚，放在地上。
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往下沉。
柳砚清一把扶住他。
云姨也扶住了另一边。
……
李燕冲了上来。
“小叶，妈扶你。”
江天华也伸出手。
“让爸来。”
……
江叶没有看他们。
他抬起手，把两人的手，推开了。
不重。
但很稳。
……
李燕的手，僵在半空。
江天华的脸色，白了一层。
江叶站住了。
站得很勉强。
腿在抖。
呼吸很急。
可他站住了。
……
病房里，没有人敢说话。
江叶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恨。
也没有泪。
只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我要回家。”
江叶目光坚定。
“去看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