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在孵化场的走廊里来回穿梭，吹得灯火忽明忽暗，光影在老涂脸上不断晃动。
我看着他紧绷的脸，估算着时间，从先生发布通告，到老涂折返回来报信，整整过去了两天。
不对，先生又设计了我。他今日收到羊头人的残肢，才确认羊头人已经被炸死。
所以羊头人的生死，根本影响不到先生的布局。开启界门本就是他既定的安排，无论羊头人结局如何，他都会按时推进计划。
羊头人的死，只是顺理成章终止造神计划。估计交出权限的羊头人亲信，已然遇害。
老涂看我没有回答，一直在沉思，不由地催促我：“丁爷，您快拿主意，界外是炼狱，界门一开，灰烬之地将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我回过神，看向副队长：“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了。”
他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我必须再去审一次羊头人，查清外界潜藏的事物。你带老涂下去。”
他拽着老涂迈步准备离开。
我伸手将他拦下，凑近耳边低声吩咐：“封锁孵化场全部入口，只保留一处通道。架设重火力装备，做好戒备。”
副队长凝住目光看向我，用力点头：“明白，我立刻部署。”
羊头人身体状况不佳，被安置在楼顶医疗室关押。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守卫，通道内也设有岗哨。
“丁爷。”两人躬身行礼。
我点头，和门口的兄弟打了招呼。
“没出什么事吧。”
“您放心，自打被送进来之后，他一直没醒过来。”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辛苦了，你们先去通道休息，这里有我。”
“是！”二人立正，退回了通道。
我凑近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扫了一圈，接着伸手推开房门。
昏暗灯光下，羊头人被铁链锁在床上。面色灰败死寂，断手伤口缠着绷带，鲜血仍在往外渗，仅剩的手上插着输液管。
连日绝食加上精神溃散，身形瘦得脱了模样，眼窝深深凹陷，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飘忽，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我缓步走到床前，身形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苏老师靠在椅上打盹，察觉到动静当即睁眼，手飞快探向腿侧枪带。
看清是我，神情才慢慢松弛。
“他状态怎么样？”
“命保住了。”
她站起身，伸手理了理皱起的实验服。
“但现在没法审讯，我刚给他注射了地西泮。”
我揉了揉鼻根，沉声开口：“把他叫醒。”
苏老师神色一惊：“你疯了？他身体撑不住，这么做会没命的。”
“没时间解释了，现在必须叫醒他。”我盯着苏老师，“这件事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苏老师往前踏出一步，站到羊头人病床边。
“丁野，我是医生，这儿归我管。我说不行，就绝对不行。”
我俩一时僵持住。
这时奎木狼推门走进来，径直走到医疗室内侧柜子旁，拿出一支肾上腺素笔，快步朝着病床走去。
“不行！”苏老师伸开双臂，挡在病床前。
“注射肾上腺素他会死的。”
奎木狼紧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让开。”
苏老师也红了眼睛，她丝毫不退让。
门又被打开了，副队长快步走进房间，他看到这个架势也被吓了一跳。
他上前一步，拉开了奎木狼。
又看了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
副队长扭身对着苏老师柔声说到，“苏，帮帮忙。我们要问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地下城所有人的命……”
苏老师也软了下来。她稍作犹豫，从医疗箱里翻出了一支针剂，“这是纳洛酮。”
她扎进了羊头人的胳膊。
我们和副队长都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几分钟过后，床上的羊头人有了动静，他的气息渐渐稳住，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俯下身子，“界门要被打开了。”
他浑浊的眼球突然费力地转动。他张着嘴，破风箱般的声音从嘶哑的喉咙里传出，断断续续，带着濒死的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
“是谁……要打开界门……不能开……”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你该能猜到是谁吧。”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枯瘦的左手使劲地攥住我的衣角。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他脸颊滑落。
我语气压得极低：“说清楚，界外有什么？为什么不能开？”
他费力地喘着气，胸口微弱起伏，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有变异者，他们自称新人类……猎杀普通人。”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追问：“先生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开界门？”
羊头人惨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他了……”他眼神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现在的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你我都是他的棋子……”
我指尖微微绷紧，后背泛起凉意，刺骨寒意顺着脊背游走全身。奎木狼看出我心绪波动，伸手稳稳按住我的肩头，默然予以支撑。我收敛心绪，开口道：“我们走吧。”
羊头人身子彻底垮了，说完话眼皮垂落，呼吸十分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我和奎木狼、副队长转身走出病房，角木蛟早已在走廊等候。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加固孵化场防御，神情带着倦意，目光却定定看向我。
“你都听见了。”
“嗯。”他重重点头。
“你和副队长守好防御，接下来免不了一场硬仗。”
“阿拾还留在地下城。”角木蛟声音微微发颤。
“我和奎木狼进去接他。”
副队长攥紧拳头正要出声，我伸手按住他。
“你不能去，这边就托付给你。”我侧目望向病房方向，“还有里面的人，务必看好。”
他声音沙哑，喉结动了动：“原来我们从头到尾都被耍了……他故意放新人类进来，是要毁掉一切！”
角木蛟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蹭着裤侧，眼底压着怒意，语气里全是不解：“太狠了！所有人都要死，他为什么非要打开界门？这根本说不通！”
我沉默片刻，目光沉在地面，开口道：“事情绝不是同归于尽这么简单。界门一开，新人类涌入，地下城居民首当其冲。核心城地势高，还有高墙围着，不会轻易沦陷。”
我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时间紧迫，只剩最后一天。我们分兵行动。”
“你们守好这里，守住最后的防线。我和奎木狼去地下城，抓紧时间引导剩下的居民，要么来孵化场，要么找其他避难所。”
分工敲定，没有多余的犹豫，众人立刻行动。
我和奎木狼快速检查装备，枪械、匕首、急救包一应俱全。副队长早已备好越野车，停在孵化场大门外，引擎轰鸣，随时可以出发。
戈壁的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天色阴沉的可怕，像是末日降临的前兆。
我站在越野车旁，回头看了眼坚固的孵化场大门，再望向通往地下城的方向，心中疑云丛生。
仅剩二十四小时。
界门马上就要打开，谁也不清楚新人类究竟会带来什么。至于那人非要开门的心思，我始终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