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间,各大有线电视网的新闻播报里,约翰·麦凯恩在伊利市的那段讲话,被当作一条常规的竞选动态播了出来。
在这个时段,演播室里没有激烈的攻防,也没有评论员声嘶力竭的争吵。主播们只是用一种平静、甚至略带客观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约翰·麦凯恩今天在宾夕法尼亚州表示,面对持续恶化的金融危机,政府应当考虑任何可能有效的方案,包括直接向受困银行注入资本。麦凯恩同时承认这一过程将十分艰难……”
画面里切了麦凯恩在寒风中说话的十秒钟镜头,随后便切向了下一条关于欧洲银行业危机的新闻。没有深入的背景剖析,没有倾向性的评论。
固然,麦凯恩的表态当然是个大新闻,不过周日下午和晚上这个时间点更好处于一个“静默期”。
大部分政论节目都不在这个时候,选举机器也没有开动。
在周日这样一个大多数家庭都在准备迎接新一周的夜晚,这条新闻就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暗流尚且藏在水面之下。
但在曼哈顿的某些高层公寓和私人宅邸里,这几句简短的新闻播报,却被调到了最大的音量。
……
上东区,一处安保森严的顶层复式公寓。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的光线映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
高盛在九月危机最严重的时候拿到了沃伦·巴菲特的五十亿美元注资,算上之前远星的那笔“名义上的注资”,也就是说现在高盛同时获得了股神和新贵的青睐。这个巨大的BUFF让高盛在之后的情况好转不少。
但整个金融体系的血液——银行间的短期拆借与信用流转——依然处于凝固状态。每个银行都风声鹤唳。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高盛的一位资深执行董事打来的,负责跟踪华盛顿的政策动向。
“你看到新闻了吗,劳埃德?”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了。”布兰克费恩把电视静音,身子往后靠了靠,“麦凯恩在宾夕法尼亚说了那些话。”
“你怎么看?”
布兰克费恩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这老头说了句大实话。”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讽刺,只有一种在极端压力下难得的坦率。
“七千亿去买那些烂在账上的有毒资产,根本行不通。没有人能给那些CDO定价,保尔森不行,贝莱德不行,上帝来了也不行。只要资产无法定价,银行的资本缺口就永远是个黑洞。直接注资,拿优先股换真金白银,这是唯一能让系统在两周内活过来的办法。”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布兰克费恩打断得极其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收起你脑子里的所有想法。高盛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立场。”
“可是如果政策能转向注资,整个同业市场的流动性会立刻恢复——”
“听着,”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冷了下来,“麦凯恩是一个正在竞选的政客,他可以说他想说的任何话。但如果我们——任何一家华尔街的投行——公开站出来说‘是的,我们支持政府拿纳税人的钱给我们注资’,明天早上国会就会把我们撕成碎片。公众会认为我们在乞讨,在勒索,在用破产威胁国家。”
他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件事情,我们知道它是对的,财政部知道它是对的,现在麦凯恩把它摆到了桌面上。这就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坐在椅子上,闭紧嘴巴,假装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电话挂断了。
布兰克费恩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东河,陷入了沉思。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华尔街的精英阶层普遍倾向于巴拉克·奥巴马。奥巴马年轻、理性、有着华丽的智囊团(比如鲍勃·鲁宾和拉里·萨默斯),他们原本以为,民主党那套看似更精密的机制能够更体面地处理这场危机。
但在这一刻,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满头白发、在寒风中说出刺耳真相的老人,布兰克费恩心里闪过一丝略微复杂的念头。
这老小子,居然比华盛顿那一整群自诩聪明的智囊,更早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但可惜的是,他们接下来不会改变对奥巴马的支持。
因为他说了真话,但他也要输了,甚至输的更惨。华尔街只会支持赢家。
……
这种诡异的安静,不仅笼罩在华尔街的投行圈,同样蔓延在美国的实体产业界。
底特律,通用汽车的一间高管会议室里,几位制造业的掌舵人正在看着同一条新闻。
他们不需要政府来给自己注资——至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但他们极度需要银行恢复放贷。汽车经销商需要存货融资,供应商需要商业票据周转,普通消费者需要汽车贷款。如果银行继续把钱捂在口袋里,底特律的生产线在下个月就会停滞。
“如果财政部直接给银行注资,银行能重新开闸放水吗?”一位财务总监问。
“只要他们拿到的是真金白银的核心资本,而不是那些需要漫长定价的坏账收购指标,原理上信贷额度一周之内就会松动。”另一位高管回答。
“那麦凯恩的提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
“是的。”
“我们要通过汽车工业协会发个声明支持一下吗?”
“你疯了吗?”坐在主位的高管看了他一眼,“去支持政府救助华尔街?工会明天就会把总部的工厂大门给堵死。我们只需要结果,不需要去替方案背书。”
……
几乎在全美每一个重要的经济神经节点上,同样的对话都在以极其相似的模式上演着。
那些真正看懂了资产负债表、真正明白现代信用体系如何运转的人——银行家、跨国企业CFO、私募股权基金合伙人.....在这一刻,都对麦凯恩在伊利市的那番表态产生了一种近乎一致的默契。
他们知道那是对的。
他们知道TARP原本的收购不良资产方案是一个无法落地的空想,直接注资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认为奥巴马更稳重,认为民主党的技术官僚更能妥善地管理这个体系。
但麦凯恩在这一晚展现出的穿透力,把一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硬核方案直接砸在了桌面上,这让整个商业界在私底下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解渴。
这是一个重大的进步。至少,“直接注资”不再是一个只能在大学教授办公室里讨论的学术异端,它变成了一个被总统候选人正式摆上台面的政策选项。
但这股庞大的、涵盖了全美数十万亿美元资产管理者的支持,是绝对无声的。
没有一家投行会发公报。
没有一个CEO会发推特或接受采访。
没有任何商业游说团体会在周一早晨递交支持信。
他们默默地看着电视,默默地计算着自己资产负债表的生机,然后默默地关上灯,准备在明天早晨的公关通稿里,继续对这件事保持最严格的缄默。
在这个周日的深夜,麦凯恩拿到了整场危机中最重要的一份专业背书。
但这笔背书被密封在一口深不见底的黑箱里,没有声音,没有选票,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走出来,在阳光下替他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