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保尔森的这个问题,抛了出去。
电话那头,约翰·麦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语无伦次地,把那个憋了许久的、绝望的请求,全都倒了出来。
"抹平它,汉克!"
麦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或者……或者至少让它'打个骨折'!你必须想办法!"
"你去命令SEC,或者CFTC!让他们出面,宣布今天大宗商品市场和衍生品市场的交易'无效'!宣布这是'市场失灵'下的'异常交易'!"
"或者,动用你的行政权力!这是'国家金融紧急状态'!远星那批期权,正在威胁整个美国金融体系的安全!你有理由,也有权力,去'冻结'它,去'作废'它,或者……或者强制要求它'延期'、'折价'结算!"
"只要能把远星那个天价的赔付,给我们'抹掉',或者哪怕只是'打个折'——我们就还有活路!高盛、大摩、花旗……我们所有人,就都还有活路!"
"汉克,求你了!你必须帮我们!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我们一倒,整个系统就完了!"
保尔森握着话筒,静静地听着麦克那绝望的无耻的哀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他那颗被彻底掏空了的心里,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正在翻江倒海一样的翻涌。
有愤怒。有荒谬。还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他压抑不住的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干涩的冷笑。
"呵。"
电话那头的麦克,愣住了。
"汉克……你……你在笑什么?"麦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
保尔森没有回答。
他有点僵硬的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着的、盖着国会印章的、已经"未获通过"的《紧急经济稳定法案》草案上。
那几个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感觉攫住了保尔森。
麦克,这个华尔街的巨头,此刻在电话里,要求他这个财政部长去动用"行政权力",去"抹平"、去"作废"一份合法的商业合同。
去当一个强盗。
保尔森的脑子里,此刻却在飞速地进行着另一场推演。一场极其冷酷的、关于他自己的推演。
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
远星资本,是目前全世界的"顶流"。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年轻人,此刻正被全球每一家媒体反复咀嚼。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
任何对远星的"不公正对待",都瞒不住。我想动用SEC或者CFTC的权力,去"作废"远星那几百亿的合法盈利?去撕毁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
这种事情,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泄露给每一家媒体。
而一旦被曝光——
保尔森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明天《纽约时报》的头版。
"美国财政部长汉克·保尔森(前高盛CEO),动用国家权力,强行撕毁合法合约,拯救华尔街旧友。"
那些刚刚才因为"法案否决"而在国会外面欢呼雀跃的、愤怒的民众,会怎么做?
他们会掉转枪口,把所有的怒火从"华尔街的骗子",转移到我这个"替华尔街骗子撑腰的、坐在政府里的内鬼"身上。
他们会冲进财政部,把我从这张椅子上拖出去,烧死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
我会坐实那个我最恐惧的身份——"华尔街的内鬼"。我几十年的声誉,我的政治生命,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化为灰烬。我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调查。
保尔森想得越深,那股冷笑就越是抑制不住。
你们这帮混蛋。
你们当初贪图那点期权金,把那些足以致命的看跌期权,像糖果一样卖给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你们赚钱的时候,拿着天价的奖金,从来没想过要分给纳税人一分。现在你们赔了,闯下了这弥天大祸,不仅要纳税人替你们买单(TARP),现在,还要我这个财政部长替你们去当强盗、去犯罪、去毁掉我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整个国家的金融信用?
你们这帮自私的、无耻的、巨婴一样的混蛋。
凭什么?
保尔森想通了。
在这一刻他彻底地、也报复性地开摆了。
他甚至懒得跟麦克解释,原油期货根本不归他财政部管,那是CFTC的地盘。
他也懒得跟麦克解释,去"作废"一个合法合约,会怎样摧毁整个美国金融的信用基石。
他更懒得跟麦克解释,那个年轻人(陆泽),才是这场灾难里唯一保持着理性的人,而你们这群"聪明人",才是那个亲手点燃了引信的蠢货。
他什么都懒得解释了。
因为解释是多余的。对于这种程度的自私和无耻,任何解释都是在浪费口舌。
保尔森收起了脸上的冷笑。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空洞,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躯壳。
"先生。"
电话那头的麦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他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人替你们擦屁股了。"
保尔森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那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彻底的报复性的、也是绝望的平静。
"汉克,你……"
"你们欠了他一百个亿,那你们就去凑。"
保尔森打断了他,语气冷冰冰得像华盛顿窗外那停歇了的、冰冷的秋雨。
"卖资产。找巴菲特。找中东。找亚洲。找任何一个还愿意借钱给你们的人。把你们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凑出那一百个亿,去把那个年轻人的嘴堵上。"
"如果你们凑得出来——那你们就还有明天。"
"如果你们凑不出来——"
保尔森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大摩不可能凑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办公桌,望向窗外那片灰败的华盛顿的天空。
"那你们就跟在雷曼后边。"
"去填第十一章(破产保护)的申请表吧。"
他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也是解脱般的决绝,说出了那句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华尔街巨头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