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河县驿馆,已经是后半夜。
李青给受伤的人上完药,各自回房休息。
王豹钱大壮两人伤得不轻,沾床就打起了呼噜。
苏妄没睡,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把那卷画拿出来,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伸手,慢慢展开画卷。
画纸是泛黄的绢布,上面画着个穿白衣的女子。
站在桃花树下,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嘴角带着点淡笑。
颈间悬着一块青木牌子,和她脖子上的这块,一模一样。
苏妄皱了皱眉。
画里的人,和她长得分毫不差。
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画的角落,题着两个小字,笔锋凌厉:瑶姬。
瑶姬?
“这是……瑶姬公主?”
徐清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毒解了大半。
披了件衣服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画,脸色有点白。
苏妄抬头看他:“你认识?”
“嗯。”
徐清风走进来,坐在她对面,指尖点了点画角。
“我小时候在母亲跟我讲过,并且让我见过她的画像。”
“三百年前大离有个瑶姬公主。”
“是先帝最疼爱的妹妹,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了。”
“有人说她得道成仙了,有人说她被妖物害了,清阳王找了她三百年,找疯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妄的脸:“你和她……长得真像。”
苏妄没说话,指尖摸着自己颈间的青木牌。
原来这牌子,是这个叫瑶姬的人的。
那拜妖教找这牌子,清阳王找这牌子,找的都是画里这个人?
瑶姬是公主?
那我怎么说也得是个郡主之类的吧。
不对不对!
三百年前,就算是亲姐妹也不可能她离开了。
留下妹妹在这。
况且原身年龄也不符合。
还是别做这些白日梦了。
几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媱清郡主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寝衣,头发散着。
她揉着眼睛,走到桌子边,漫不经心往画上扫了一眼。
她的动作顿住了。
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盯着画里的人,又抬头看了看苏妄。
眼神从迷茫,到惊讶,再到不敢置信。
画里的人,眉眼,鼻子,嘴唇,甚至颈间那颗小痣。
媱清看到了苏妄颈间的玉牌,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踩到了树枝。
“谁?”
媱清咳嗽了一下平复自己的心情。
“本郡主……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么晚不睡干嘛呢!”
原来我要找的人一直都在身边。
媱清你还傻乎乎地和她交好。
她从小在清阳王府长大,父王的书房里,挂了满满一屋子这幅画。
她对那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从一开始到镇魔司就该想到,怎么会那么像。
媱清你真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觉得人家是好心。
眼泪从眼睑流下,覆盖了满脸。
她从记事起,就学着画里人的样子穿衣,学画里人的样子笑,学画里人的样子走路,因为嬷嬷说,只要她像画里的人,父王就会疼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眉眼像画里的人,才被父王收养。
她努力了十六年,学了十六年,就想做个合格的替代品,坐稳清阳郡主的位置。
结果现在,她看到一个和画里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连颈间的玉牌都一样。
原来她学了这么多年,模仿了这么多年,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
正主就在这儿。
一个笑话?
苏妄抬头看她,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媱清没说话。
她看着苏妄的脸,看着那张和画里人分毫不差的脸。
苏妄救她的的感激,对苏妄的那点佩服,瞬间被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和嫉妒盖了过去。
她想起在王府里,父王看她的眼神。
从来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想起父王每次回来,一直跟她说,看见带青木牌的人,一定要带回来。
原来不是要找什么玉牌,是要找画里这个人。
她后退了一步,擦了擦眼泪。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父王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了一跤。
苏妄皱了皱眉。
“谁惹她了?”
徐清风低声问。
苏妄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妄把画卷起来,放在桌上。
“都回去睡吧,明天把证据送回府城,看看裴大人怎么说。”
几人应了,各自回房,一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前去京城方向。
第二天一早,苏妄起来的时候,郡主的房门开着,人不在。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校尉亲启”。
苏妄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点歪:我先回京城了,后会有期。
她拿着信,站在门口,看向京城的方向。
王豹跑过来:“头儿,郡主走了?留话了吗?”
“嗯,先回京了。”
苏妄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没等她细想,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驿卒骑着马冲到驿馆门口,翻身下马,举着一封染了血的急信,声音都在抖。
“苏校尉!裴大人急信!青州告急!开山境大妖破了青州外城,平阳县、河源县都被围了,让您即刻带队伍支援!”
苏妄接过信,撕开信封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青州妖乱,速来。
她把信折起来,转身看向院子里的几人:“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去镇魔司接孙明,然后去青州。”
“是!”
几人立刻回房收拾东西,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又要上路。
苏妄站在院子里,把那卷瑶姬的画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青州。
拜妖教。
万魂阵。
蛇妖临死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她夹了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
朝着镇魔司的方向冲了出去,接了留在所里处理事务的孙明,一行人快马加鞭往青州赶。
……
沉水香烟在殿中升起,玉洁斜倚软榻。
指尖轻捻墨玉佛珠,殿内静得只剩香灰坠的微响。
夜风一身玄黑劲装,单膝跪地,额角一道新创血痕还未结痂,垂首回话。
“主上,清河县分舵尽数覆灭,蛇妖夜煞身死,密册、人祭卷宗全数落入镇魔司苏妄手中。”
“属下探查时亲眼所见,苏妄颈间贴身挂着青木玉牌,纹路与石室那幅画像完全吻合。”
“分舵密室瑶姬古画亦被她取走,媱清郡主起夜路过房门看见画像,心绪大乱,已单人快马先行返京。”
玉捻佛珠的指尖收紧,殿内暖意一瞬散尽。
淡青狐尾自广袖下悄然舒展,尾尖泛着冷光。
“果然是她。寻了三千年的物件,竟落在一个凡人躯壳里。”
她声线听不出喜怒,眼底却翻涌偏执晦暗。
“夜煞无用,丢了分不要紧,青木玉与画像不能流落在外。”
“媱清那丫头心性浅薄,相比也猜到了些许,再难替我牵制苏妄。”
“你即刻带二十名狼妖死士,赶赴青州截杀,不必留活口,玉与画卷全数带回。”
夜风叩首行礼,身形转瞬消融殿外阴影。
玉洁独自起身,缓步走到密道石壁画像前,用匕首剜出心头血滴在续魂灯上。
“殿下,三千年总算有线索。”
“青州便是她的劫,等取回玉牌,聚魂大阵一成,我们便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