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镇魔司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王豹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几名队员挤在他屋里,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
钱大壮嗓门最大,隔着半座院子都能听见。
“你这命是头儿救的,以后再敢不听号令,俺先替头儿揍你!”
王豹气息虚弱,嘴上却不肯服软。
“滚。老子还没死,用不着你哭丧。”
屋里响起一阵笑骂。
苏妄没有进去。
她坐在廊下,横刀放在膝头,用布慢慢擦去刀鞘上的血迹。
白日那一战看着赢得干脆,实则凶险。
黑蝎王是踏入半步开山,甲壳坚硬,妖毒又重。
若非饕餮血脉在生死关头苏醒,她现在多半已经埋在那两个村子外。
境界还是太低。
藏鼎中期,靠几种异兽血脉叠加,可以斩普通藏鼎妖物。
遇上真正的开山境,她连正面接招都难。
更何况,黑蝎王临死前还提到了万妖渊。
那道横跨千里的威压,也不像虚张声势。
苏妄把布折好,收进袖中。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媱清抱着一个白玉瓷瓶走进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裙,脸色仍有些白,显然还没从黑蝎王带来的惊吓中缓过来。
苏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事?”
媱清走到廊下,脚步越来越慢。
她站在苏妄面前,犹豫很久,才低声开口。
“今日的事,多谢你。”
声音很小。
若不是院里安静,几乎听不清。
苏妄抬起眼。
媱清避开她的视线,把手中的瓷瓶塞了过来。
“这是清阳王府的九转玉露膏,对外伤有用。”
“本郡主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你别想多了。”
苏妄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药香清冽,确实是好东西。
“谢了。”
媱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一时怔住。
片刻后,她抬了抬下巴。
“你救了本郡主,这瓶药算不得什么。”
“但你今日那副模样……”
她脑中闪过苏妄吞噬蝎毒、徒手撕开妖躯的画面,脸色又白了一分。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苏妄把瓷瓶收进怀里。
“我若是妖,你现在还能站着问?”
媱清被噎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只能冷哼一声。
“本郡主迟早会查清楚。”
“随你。”
苏妄语气平淡。
“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离远一点。”
“我未必每次都来得及救你。”
媱清脸上的傲气僵了一瞬。
这次,她没有发火。
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前时,她又停下。
“苏妄。”
“嗯?”
“你今日救我,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苏妄想了想。
“一半。”
媱清回头看她。
“另一半呢?”
“你站在我后面。”
苏妄抬手按住刀柄。
“站在我身后的人,只要没主动害我,我能救就救。”
媱清没有再问。
她站了片刻,带着护卫离开了小院。
苏妄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平静。
这位郡主娇纵,心思也不干净。
但还没坏到底。
至少今日知道回来道谢。
至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就看她自己怎么选了。
屋里的笑声渐渐低下去。
队员们各自散了。
徐清风最后一个从王豹房里出来。
他站在门边,看了苏妄一眼。
目光落在她手上,又很快移开。
苏妄察觉到了,却没出声。
从村外回来以后,徐清风已经看了她不下十次。
不是怀疑。
更像在犹豫什么。
徐清风最终还是没有过来。
他朝苏妄拱了拱手,转身回房。
子时过半,院里彻底静了。
苏妄盘膝坐在房中,正在熟悉饕餮血脉。
忽然,院内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苏妄睁开眼。
一道身影掠过窗外,贴着墙根出了院门。
徐清风。
这么晚,他要去哪?
苏妄没有立刻追出去。
她等了十息,确认周围没有第二个人,才翻窗落地。
玄狐瞳悄然运转。
空气中残留着一缕很淡的妖气。
那股气息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徐清风身上散出来的。
苏妄眼神微沉,顺着气息跟了上去。
徐清风很谨慎。
他避开了镇魔司三队巡夜守卫,又在城中绕了两条巷子,最后从西侧小门出了驻地。
苏妄始终与他隔着百步。
她没有释放妖力,只借九尾狐血脉遮住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镇魔司后山。
山中无人居住,只有几座废弃的采石洞。
徐清风钻进最深处的一座山洞。
苏妄停在洞外。
洞内没有灯。
只有越来越浓的妖气往外渗。
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收敛呼吸,贴着石壁听里面的动静。
起初是粗重的喘息。
随后是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哼。
“不行……”
“不能在这里失控……”
苏妄催动玄狐瞳,视线穿过洞口的黑暗。
徐清风盘膝坐在地上,长剑横放在膝前。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一缕缕青色妖气从皮肤下钻出,在他身后聚成一只模糊的狐影。
随着妖气变浓,他的耳朵逐渐拉长,手指也生出锋利的指甲。
脸侧浮出细密白毛。
半妖。
苏妄终于明白,他白日为何总看自己。
黑蝎王的威压逼出了徐清风体内的妖族血脉。
而她动用饕餮时,也让他察觉到了某种同类气息。
洞内,徐清风从怀里取出一个旧香囊,死死握在手里。
香囊上绣着一枝青竹。
针脚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娘……”
他声音发颤。
“我答应过你,不伤人的。”
狐影在他背后无声嘶吼。
妖气不断冲击经脉。
徐清风咬紧牙关,强行运转气血压制。
可他的人族气血不够强,非但压不住妖气,反而让两股力量在体内相撞。
噗。
一口血喷在地上。
徐清风身子晃了晃,右手猛地抓向石壁。
五指没入石中,留下几道深痕。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青色竖瞳。
理智正在散。
苏妄皱起眉。
再拖下去,他要么被妖气撑断经脉,要么彻底失控。
她抬脚走进山洞。
脚步声在洞中响起。
徐清风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的凶戾变成了惊恐。
“大人?”
他下意识去抓身旁的剑。
可手刚碰到剑柄,便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已经妖化的双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镇魔司斩妖,也杀与妖邪勾连之人。
他隐瞒半妖身份入司,按律可当场格杀。
徐清风缓缓松开剑柄。
“我不会反抗。”
他闭上眼。
“只求大人别牵连其他人。”
苏妄走到他面前。
“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发作?”
徐清风睁开眼,神色茫然。
预想中的刀没有落下。
“大人不杀我?”
“先回答。”
徐清风沉默片刻。
“以前一年只有一两次。”
“近半年越来越频繁。今夜受黑蝎王妖气刺激,比往常都重。”
“我不知道还能压多久。”
“若有一日彻底失控,我会在伤人之前自行了断。”
苏妄看向他手中的旧香囊。
“你母亲也是狐妖?”
徐清风握紧香囊。
“她从未伤过人。”
“十年前,镇魔司追杀一只作乱的狐妖。那妖逃进村里,我母亲为了护住村民,替镇魔司的人挡了一击。”
“他们明知她救了人,还是杀了她。”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压了多年的恨。
“只因为她是妖。”
“后来我父亲把我送走,让我藏住血脉,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我加入镇魔司,是想证明我母亲没有错。”
“可我好像快做不到了。”
苏妄没有安慰他。
她蹲下,抬手按住徐清风的肩膀。
饕噬运转。
狂暴的狐妖之力立刻找到了出口,朝苏妄体内涌来。
徐清风身体猛地绷紧。
“别抵抗。”
苏妄声音很稳。
“守住心神。”
徐清风咬牙照做。
青色妖气被一点点抽离。
不是彻底夺走他的血脉,只是吞掉那些超出身体承受极限的暴戾妖力。
他脸上的白毛逐渐消退,指甲恢复正常,身后的狐影也重新沉入体内。
片刻后,苏妄收回手。
徐清风脱力倒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双手。
妖化退了。
“大人……”
“我只能暂时替你压下去。”
苏妄站起身。
“你体内两种血脉失衡,堵得越狠,反噬越重。”
“真想解决,就得学会掌控妖血,而不是把它当成脏东西。”
徐清风怔怔地看着她。
“人和妖的力量,在大人眼里没有区别吗?”
“有。”
苏妄按着刀柄。
“好用和不好用的区别。”
“至于该不该杀,我看它做过什么,不看它长什么。”
徐清风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撑着地面跪下。
苏妄打断他。
“我不需要你拿命报恩。”
“我只要你记住,出任务时别失控,别拿刀对着自己人。”
徐清风抬起头。
眼眶发红,神色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苏妄点头,转身走向洞外。
徐清风起身跟上。
走到洞口时,苏妄又停了一下。
“还有。”
“你体内的狐血既然已经苏醒,便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会替你找一门合适的功法。”
徐清风握着香囊的手微微发颤。
“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