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段日子里，雨开始多起来。
起初只是午后一阵，后来连着几天，山里的来水逐渐变急，南河水位也明显上涨。
县里发布预警后，手艺集立即暂停，没有等到活动当晚再临时争论。
几个摊主舍不得已经布置好的场地，承办方便组织人员提前转移物资。
方卓凡原本准备出差，接到消息后，把负责场地的人召集起来，只交代了一件事。
“东西可以晚搬，人不能等到天黑再走。”
程守拙把竹篾和工具装箱时，学徒想让他帮忙抬一头。
他手刚伸出去，忽然停住。
“我去给你们叫车。”
学徒愣了愣。
程守拙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我负责动脑子。”
当天夜里，林长生正在整理次日会诊资料，医院应急电话响了。
连续强降雨导致北岭一带发生山体滑塌，连接几个村子的道路受阻，一处正在进行维修的涵洞附近有人受困。
县里已经组织消防、公安和应急力量开展救援，清溪镇中医院需要启动联合救治预案，准备接收伤员。
电话挂断后，林长生立即联系赵广平。
没有动员讲话，也没有临时喊所有人回来。
各岗位按预案确认到位，急诊腾出抢救区域，血液与药品储备同步核对，手术室准备，转运车辆联系，床位和人员状态全部上报。
赵广平刚走进指挥协调室，便看见许嘉木正拿着名单逐项打电话。
“你怎么在这儿？”
“今晚我值班。”
许嘉木抬头。
“回来的同事也要登记休息情况，不能谁先到就让谁一直干。”
赵广平点了点头。
这一次，许嘉木没有等林长生提醒。
凌晨，第一批伤员信息传了回来。
有人被碎石击伤，有人跌落后骨折，还有一名在维修点值守的工人，下肢被重物压住。
现场救援尚在进行，医疗队需要前往已经确认安全的临时救护点，协助评估和转运。
林长生决定带方锐、沈若晴和两名急救人员前往。
江一帆留守医院，负责骨伤相关救治衔接。
韩笑负责人员与转诊信息。
陆晨曦协助急诊接收。
赵广平原本想跟车，被林长生拦住。
“医院这边也要有人协调，你留在这里更重要。”
赵广平没有再争。
出发前，韩笑把备用通讯设备和纸质记录夹递上车。
“山里信号不稳定，电子信息发不出来，就按备用流程走。”
林长生接过来，点了点头。
车灯照着积水的路面，雨点不断落在挡风玻璃上。
方锐把手套和物资又核对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第一个念头是林老师到了没有。”
林长生看向他。
“现在呢？”
“现在先想，该准备什么。”
“这就对了。”
车到临时救护点时，消防人员已经划定区域。
危险地段不允许医疗队自行进入，受困者由专业救援人员转移出来。
林长生没有要求例外。
他站在遮雨棚下，先与现场指挥人员核对通道、照明、转运路线和预计伤员情况。
有人认出他，想举起手机，被旁边工作人员劝开。
“先让通道空出来。”
第一名送到救护点的是一位老村民，额头有擦伤，右脚明显畸形。
他在撤离时滑倒，脚部卡进石缝，被救出后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若晴立即检查皮肤、感觉和远端循环。
情况不只是普通扭伤。
局部畸形明显，足背动脉搏动难以触及，脚趾温度也比另一侧低。
林长生蹲下，快速完成必要评估。
现场影像条件有限，不能为了追求完整检查，放任已经受威胁的肢体循环继续恶化。
但也不能盲目反复牵拉。
他一面向现场团队说明判断，一面将可观察的风险和处理目的讲清楚。
老人疼得发抖，抓住他的袖口。
“是不是要没了？”
“现在先争取把位置和循环恢复，后续还要到医院做完整检查。”
必要准备就绪后，林长生以极稳的手法控制肢体，骨脉共感细细辨认错位结构与周围组织的牵扯。
他没有粗暴一拽。
手指位置、牵引方向和施力幅度都在很小范围内调整。
某个瞬间，紧绷的局部终于出现了变化。
畸形逐渐纠正，原本苍白的脚趾颜色开始改善。
沈若晴立即重新检查远端循环，随后按规范固定，继续记录前后变化。
老人疼得满头是汗，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
“能动了。”
林长生没有让他继续试。
“先别动，位置回来了，不代表损伤都好了。”
转运车辆很快接上。
现场有人低声感叹一句，林医生这手真稳。
林长生已经转向下一名伤员，没有接话。
第二名伤员是被压住小腿的维修工。
他叫郝砚，三十一岁，意识清楚，脸色却越来越差。
救援队还在处理压住他的构件，尚未正式解除。
方锐接到情况后，没有催着立即抬开，而是与救援人员明确解除时机，同时做好必要的医疗准备和监测。
挤压伤的风险，不只在皮肤和骨头。
被压住的组织一旦重新恢复血流，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现场团队根据实际情况开展处理，尽力把可预见的风险放在解除前面。
郝砚的同伴在旁边急得直转。
“人都找到了，怎么还不快点？”
方锐抬头看向他。
“正在救，准备也是救的一部分。”
同伴愣住，随后慢慢退开。
林长生站在一旁，确认郝砚的状态，又请救援人员把预计时间说清楚。
整个过程没有争谁更着急。
谁负责结构安全，谁负责生命体征，谁负责转运，现场一项项对接。
构件终于被移开时，方锐和急救人员立即接手，持续监测并按预案处理。
郝砚咬着牙，声音发抖。
“我是不是得截肢？”
方锐没有给空口保证。
“现在先保命、保组织，到了医院还要看血管、骨骼和肌肉情况，不是看一眼就能决定。”
郝砚闭了闭眼睛，轻轻点头。
林长生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现在配合我们，把知道的情况说清楚，其他事情一件件来。”
郝砚被送上车以后，雨势短暂减弱。
救护棚里只安静了几分钟，一名消防员便抱着一个孩子快步过来。
孩子在积水边失足，幸好被及时发现并救起，但呼吸状态仍然不好。
林长生立即参与评估和处理。
没有倒挂，也没有所谓排水动作。
急救团队按实际情况支持呼吸、保温、监测，并尽快转运。
孩子的母亲追在后面，声音已经哑了。
“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
沈若晴拦住她向前扑的动作，让她站在能看见孩子、又不妨碍救治的位置。
“我们正在处理，您先告诉我，孩子多大，有没有其他病。”
女人拼命点头，努力把破碎的话说完整。
林长生听着监测提示，手上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他知道此刻家属最想听见什么。
但他说不出一定没事。
能做的是把眼前每一步做到位，把转运与接诊衔接上，不让可以争取的时间白白过去。
凌晨四点，临时救护点已经转出多名伤员。
有的人只是轻伤，完成初步处理后送往适宜机构。
有的人需要继续留观。
真正的重伤，按能力和路线分流，不全部压到同一家医院。
赵广平在后方不断更新床位、手术室和转诊情况。
省级支援团队也已经在路上，其中有一位骨创伤专家邵叙白。
邵叙白以前听过林长生的名字。
听得最多的，是一针醒人和闭合复位。
所以接到支援通知时，他心里还有些担心。
他不怕基层医院能力有限。
怕的是能力有限，却因为一个人的名声不肯转。
真正到清溪镇以后，他先看到的，却是一张清晰的伤员去向表。
哪名患者已经接收，哪名需要手术，哪名已经联系上级医院，谁负责交接，都有记录。
江一帆站在急诊门口，向他简要说明情况，没有夸大，也没有藏着没解决的问题。
“这名患者需要您一起评估，另一名血管风险较高，相关专科已经联系，转运路线正在确认。”
邵叙白看了他几秒。
“林长生呢？”
“在前方救护点。”
“这里谁决定？”
“按岗位分工，急诊由当班负责人统筹，专科问题共同评估，必要时与前方联系，但不等林老师回来才动。”
邵叙白点了点头。
这句话，让他放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