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宫的花厅里，绿萼正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听外头的人说，燕国使者被从渔网里掏出来时，嘴里还一个劲儿嚷着热，要下水摸鱼呢！”
沈惊雀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吃点心，笑得前仰后合。
昨晚的四瓶药水，可是她精挑细选的“豪华套餐”。
不把那头肥猪折腾掉半条命，都对不起她翻墙消耗的卡路里。
绿萼掩着嘴直乐：“听说昨日午后，那位焉大人就陛下请辞，说是水土不服，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燕国去。”
“这就顶不住了？”
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轻哼一声。
“我还当他有多大能耐，敢拿西北战事敲竹杠，原来是个战五渣。”
正说着，帘子外头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青鸢挑帘进来，福身行礼。
“韶宁公主，陛下请您去武英殿一趟。”
沈惊雀嘴角的笑意滞了片刻。
武英殿向来是萧明月处置机要政务的地方。
无端端召她过去，莫非是昨晚露了马脚？
不应该啊，天九的手脚向来利落。
带着满肚子疑问，沈惊雀跟着青鸢一路穿过长廊，进了武英殿。
殿内，紫檀木案几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章，萧明月正执笔批阅，眉心微蹙。
沈惊雀眨了眨眼，立刻切换出乖巧模式，很有眼力见儿地倒了半盏温热的杏仁茶，双手奉到萧明月手边。
“母皇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嗓子都该干了，快润润喉。”
萧明月笔尖一顿，掀起眼皮睇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另一只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脆响。
“少在这儿卖乖。”她的嗓音透着几分无奈，“让燕国使臣出丑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沈惊雀装傻充愣。
“母皇明鉴，谁知道燕国使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闹了肚子，这账可赖不到儿臣头上。”
萧明月放下茶盏，轻哼出声。
“还编？长庚手底下的锦衣卫亲眼见你带着天九去了，好在天九懂事，没留下痕迹。”
沈惊雀见事情已经败露，但萧明月话里没有半点动怒的意味。
于是顺杆往上爬，挨着萧明月身侧坐下，两只手环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
“儿臣这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嘛！那死胖子仗着西北起了战事，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暗示威胁您，那容珲还想老牛吃嫩草，儿臣去整治他，也是替母皇削他的脸面！”
萧明月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发，无奈的笑了笑。
“是是是，我们雀儿最为母皇着想了。”
沈惊雀听出这意思是没怪她，于是钻进萧明月怀里问。
“母皇，今日叫儿臣来武英殿是做什么呀？”
萧明月闻言，眸中覆上一抹复杂情绪。
她伸手揽住沈惊雀，轻轻拍着她的肩。
“雀儿，昨日，容璟来向朕请辞，明日清晨，便随大燕使团的车驾一道返回燕京。”
沈惊雀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明日一早……就跟着使团走？
沈惊雀抓着萧明月袖子的手微微收紧。
“母皇，他不是质子吗？怎么能随意回国？”
萧明月叹了口气，“雀儿，谁都看得出来，容璟在燕国并不受重视，即使留在大雍对燕国也没有任何制衡的作用。”
她顿了顿，“更何况咱们刚刚拒婚，此时释放质子，双方都有台阶下，朕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惊雀指尖冰凉。
脑海中浮现那一夜假山后的承诺，彼此对视的眼神。
她以为，那时候他们早已毫无保留、彼此交心。
结果一转头，他却不声不响的准备回燕国去，连一个字都没向她透露！
萧明月看着她泛白的脸色，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雀儿，这是容璟的意愿，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沈惊雀呼吸滞住。
原书里那段冰冷惨烈的文字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书中容璟回到燕京后，在无休止的暗杀与毒计中九死一生，最终踏着满门亲族的尸骨登基称帝。
却因重伤难愈，心脉俱损，连三十岁都没能活过去！
可这一世，他明明已经和母皇达成协议。
明明再等些时日，等三哥平定了西北，大雍完全可以借兵做他的后盾，助他稳稳当当地杀回燕京！
可他偏偏选在最凶险的关头以身犯险。
沈惊雀心口一阵发堵，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一个只能躲在他羽翼底下吃喝玩乐，什么都不能分担的废物？
沈惊雀从萧明月怀里挣出来，声音发紧：“母皇，儿臣想去找他。”
萧明月看着她通红的眼角，没有阻拦，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话要当面说清楚。”
……
沈惊雀一路狂奔。
到了漱玉阁门口，几个宫人正将箱子抬到院内。
廊下的闻人渡手里捧着一卷文牒，低声交代着车马事宜。
“谁准你们搬走的，给我拆了！”
沈惊雀抬脚，便狠狠踹在最外头木箱上。
咣当一声巨响。
宫人吓得手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石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闻人渡也吓了一跳，刚张嘴想喊：“公主，主子他……”
沈惊雀红着眼眶狠狠剜了他一眼。
闻人渡脖子一缩，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然后不安的往屋子里瞟。
原本背对着院门擦拭剑鞘的容璟转过身来。
此时的他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浪荡懒散的模样，整个人冷冽如一柄薄刃。
看见沈惊雀通红的眼睛，他一时怔忡，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沈惊雀缓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若不是母皇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明儿一早，不声不响的就走了？”
容璟低垂着眼眸，半晌才哑声开口。
“我……不是有意瞒你。”
“不是有意？”
沈惊雀短促地笑了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手背上。
“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在太液池边，你跟我说大燕的事交给你，就打算跟着使团一起回去了是不是？”
容璟被她的眼泪刺痛，抬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拭眼角的湿润。
“雀儿……”
“别碰我！”
沈惊雀扬手一把将他的手掌拍开。
她别过脸，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颊。
“容璟，你不是最算无遗策吗？不是已经部署好了吗？为什么要选择这条最危险的道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算你考虑好了要走，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在你眼里，我难道不值得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