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玉虚真人的心情很不好。
谢绝了玉女宫掌门关于东海同游的邀请,只是决定派明珏带着清风,跟门下几个男女弟子同往。
玉女宫掌门离去时,回眸一望,欲言又止。
皇甫秋月没能如愿,又想着去找金老头的麻烦。
同样拒绝了玉虚真人的好意,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去。
离开的时候面色阴沉,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几句,仿佛这太玄山上的云雾都欠了他三分人情。
结果就是,无极宫中的弟子还没看清楚来自玉女宫的师姐、师妹长什么模样,人家便已经下山了。
几个年轻弟子站在山道旁,望着那几道远去的婀娜身影,怅然若失。
玉女宫的女弟子也一样,还没有跟无极宫的师兄打声招呼,就不得不跟随掌门悄然离去。
有胆大的女弟子回头望了一眼,却只见云雾缭绕,满心的好奇与期待,都化作了一声轻叹。
而玉虚真人,整整沉默了一天。
这一日,无人敢靠近他的静室。
宫中上下,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夕阳西下之时,一道清越的钟声自掌心飞出,响彻整座太玄山......
“当当当!”
钟声三响,这是召集全宫的信号。
不多时,广场上便黑压压地跪满了人。上百个年轻弟子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十几位长老也禁不住跪了下来,只有两位太上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前方,面色凝重。
一个个沉默低头,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偷偷抬眼,望向前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只觉得今日的掌门比往日更加威严,也更加遥远。
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不该放金老头一行三人上山?还是解释清风和寒松先后失手?甚至执法长老瞎了双眼……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应该有一个人站出来背这口黑锅。
但是没有一个人吭声。
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此刻都像被掐住了喉咙,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在掌门面前,他们怎么解释?
玉虚真人低头看着阴阳池中两条游动的黑白鱼儿,面无表情。
冷冷开口:“无极宫的执法长老,一日之间瞎了双眼,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了什么?”
声音不大,却如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让清风在半山迎战李隐,这是玉虚真人的安排。
只因姬无双告诉他,金无相带着宝贝徒儿来了太玄山。兵对兵,将对将,在跟金无相过招之前,他想先试试老头这个徒儿的本事。
清风是宫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剑道天赋极高,只是近年来隐隐有些骄矜之气。
玉虚真人本想借这一战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却没有料到,执法长老最后竟然冲了出来。
最要命的是,这一幕让大雪山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顺便连着玉女宫的人也知道了。
如此,无极宫的脸面还要不要?
自己以后如何面对那些大派宗门的宗主、掌门?
玉虚真人的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脸庞。
“是谁搞的鬼,给我站出来!”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了。
面带悲愤,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启禀掌门!那老头太狠毒了,您要替执法长老......”
“替他做什么?”
玉虚真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替他去跟金无相打一架?还是你们一起杀上东海,替寒松报仇去?你们凭什么??”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那弟子脸上,也抽在所有人心上。
那弟子张了张嘴,面色涨红,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玉虚真人面无表情,在这一刻抬头望向东方。
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可他眼中的光芒比夕阳更冷。他仿佛看到了金老头三人的行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道门安身立命之本是什么?”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得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是为道法自然!是为无为而治!是上善若水!可你们一个个呢?”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好好反省,从长老到弟子,你们扪心自问,有谁能做到道心通明?有谁能做到君子不争?”
“我让清风出手,本来就是想让他求败,去明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个道理!可是你们呢!”
玉虚真人只差没将寒松重伤一事再说出来。
然而所有人,在这一刻尽皆震惊无言。
这才明白原来清风一战是掌门安排,就算挑战失败,也在掌门预料之中。
却没有人知道,执法长老为何会突然去挑战金无相?
要知道,老头上山是来拜见掌门。
就算一战,也该由掌门出面,而不是由一个宫中长老随意出手......这,这于礼法不合啊!
但凡不是猪脑子,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刻明白过来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有人暗暗咬牙,有人攥紧了拳头。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还好,不是自己出的主意!
玉虚真人收回望向东方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冷:“我只是安排清风去半山挑战,怎么身为执法长老的寒松也扑上去了?”
夕阳照耀下的玉虚真人,身上金光闪耀,就像一把夕阳下的剑。
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仙剑,冷冷地面向所有人。
阴阳池边,无极宫的长老、弟子在抬头的一刹那,仿佛看到一把黑白相间的仙剑,正缓缓从水池中升起。
万道金光,恍若万道剑意,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有人开始流泪,有人趴在地上痛哭起来。一个个惊恐万分,浑身颤栗,无法开口。
那是剑意!
掌门以目光为剑,以杀意为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深吸一口气,玉虚真人转过身来,冷漠地望着广场上的长老弟子。
喃喃自语道:“寒松一心痴迷剑道,怎么可能去招惹我的客人?只怕连激怒金无相的法门都想不到,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声音不大,却如钟磬长鸣,在山间回荡。
广场上下,一片死寂。
谁都明白,这时出声,只会招来掌门的怒火。
甚至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无视掌门的命令,敢坑了执法长老,害得寒松瞎了双眼?
究竟是谁?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金色的余晖变成了暗红的残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跪在人群最后方,一道人影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是墨云。
他面无表情,缓缓站起身,跟坐在水池边的玉虚真人深深一揖。
可以说,广场上下,仅此一人直起了身子。
就好像寂静的人群之中,突然竖起了一把剑,显得有些突兀,有些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看着这个影子,玉虚真人冷冷喝道:“说吧,大雪山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一刻,玉虚真人没有提无双公子,而是直接点明了大雪山。
或者说,从这一天起,从姬无双下山那一瞬间开始,无极宫的主人便开始憎恨那座雪山之上所有的人。
……
阴阳池中的黑白鱼儿缓缓流动,互相追逐,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天边的夕阳快要落山了。
光芒万丈的无极宫,渐渐暗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在玉虚真人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齐齐抬头......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身为执法堂弟子,也是寒松最信任的人……
听到掌门的话,缓缓站起来的墨云浑身一震。
他站起来只是跪得太久,腿脚发麻,想要稍稍活动一下,却没有想到,掌门一句话便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以至于一时手足无措,怔怔地呆住了。
玉虚真人一声冷哼:“你是执法堂的弟子,也是寒松从山下带回来的人,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这一刻,在玉虚真人眼里,背叛了寒松的墨云,比背叛了无极宫还要可恶!
墨云直到这时,才回眸四望……
整个广场上,竟然只有他一人站了起来。
沉默。
不知沉默了多久,墨云深吸一口气,长揖于地,喃喃自语道:“掌……掌门,我是被逼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玉虚真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面无表情地说道:“想不到,大雪山竟然在无极宫借刀杀人。就算如此,他难道不该跟我开口?而是去找你?”
再一次,墨云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望向遥远的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已经看不见了。天色将暗未暗,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
他想了想,苦笑道:“我也没有想到,最后会这样。”
“告诉我,你想怎样?”
玉虚真人眼帘低垂,重新打量池里游动的两条鱼儿,缓缓问道:“他又想怎样?把这里当成大雪山?”
这番话像一把剑,刺入了墨云的胸口。
一瞬间,墨云的身体止不住摇晃,却依旧顽强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承受着玉虚真人的怒火。
看在所有人的眼里,墨云的修为竟然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强很多。
难道说,这家伙隐藏了自己的境界?
是卧底?
如果是,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