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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章 清玄顿悟

    邺城天牢的最深处,崔清玄已经在铁链和石壁之间坐了很久。

    他靠在最里侧的墙根下,双腿蜷起,两只手腕上各锁着一圈厚重的玄铁镣铐,镣铐连着两条粗重的铁链,铁链另一端固定在石壁上的大铁环里。

    墙角那摊水洼还在老地方,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霉膜,那是从石缝里渗出的地下水,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日复一日地沉淀下来的石灰质。

    牢房里的一切和他刚被关进来时没有什么不同——发黑的稻草,破了好几个洞的薄褥,豁了口的粗陶碗,还有头顶石壁上那道被潮气浸出的暗色水渍,形状依旧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

    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枯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已经长得快要遮住半张脸。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麻布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呆滞,望着对面墙壁上那道手掌形的水渍,望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

    王导的死讯是老张头告诉他的。老张今天轮值,蹲在递饭口外面一边用铁签子剔牙,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旁边的狱卒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甬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崔清玄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太原王家那个人,叫什么王导,在太原天牢里病死了。听说是夜里写完遗书就断气了,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慕容陛下下令以庶人之礼薄葬,不许立碑。啧,当年在太极殿上多威风,到头来连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崔清玄浑身一震。

    他的肩膀先是猛地往上一耸,然后整条脊背都剧烈地抖了一下,抖得连他手腕上的铁链都跟着哗啦啦响了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嘶哑极微弱的气音。

    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王导,是在建武三年元宵夜的那个叛乱的晚上——他率叛军攻入皇宫,王导在后方坐镇,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只要拿下太极殿天下便是他们的。

    后来他被石虎擒获,王导率残部突围北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天牢里等了这么久,等来的不是王导反扑邺城替他报仇的消息,而是王导死了。不是死在反扑的战场上,不是死在密谋的暗室里,是死在太原天牢的破褥子上。

    他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的那个太原王氏家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夜半,更鼓声从地面传下来,在天牢厚实的土层和青石墙壁之间被压得又闷又沉,传到崔清玄耳朵里时已经不像是一声鼓响,倒像是从极深极远的井底涌上来的一记闷雷。

    他缓缓站起身来,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牢房最里侧那面没有水渍的石壁前,双膝缓缓跪下,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父亲崔琰做了几十年崔氏家主,把清河崔氏从一个普通阀门经营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豪族,土地横跨冀幽二州,当铺遍布九州,官场上更是门生故吏遍天下。

    那天傍晚父亲让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床边。

    父亲已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手了,却还是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手劲儿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人,说崔家就交给他了,他是长子,要守好祖宗的基业,土地、钱庄、当铺、盐场——

    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爷爷的,是他太爷爷的,是清河崔氏无数代人的心血。他跪在床前双手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用力点头说儿子记住了。

    父亲听完这句话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崔家在他的手里亡了。父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做到了——他守了,拼了,不惜率叛军攻打皇宫,不惜把自己的命押在元宵夜的那个赌局上。

    但结果呢?祖宅被抄,祠堂被拆,田地充公,当铺收归官府,连老宅正房里那张雕花大床都被搬走充了公。

    而他,崔家的长公子,曾经在邺城街头鲜衣怒马的崔清玄,如今被铁链锁在地底深处的牢房里,每天吃着发霉的粗麦饼,听着老鼠啃稻草的声音入眠。

    陆悬鱼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了。不是他刻意去想,而是那句话像是烙在了他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自己冒出来,和石壁上滴落的水珠一样,烦人得很,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非我毁之,乃汝自毁。”

    那是他被押入天牢之前,陆悬鱼在城外大营里亲审他时说的话。当时他昂着头不肯跪,冷笑着说了句“成王败寇”。

    陆悬鱼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怜悯,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疲惫。然后陆悬鱼就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这句话。他在牢房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起初每次想起都会恨得浑身发抖——你陆悬鱼一个杂货铺出身的下贱胚子,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他?但渐渐地他开始不自觉地去想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王导让他元宵夜动手的时候,他有没有犹豫过?没有,他觉得那是夺取皇位、重振崔氏的最好时机,王导说皇帝年幼好欺负他便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王导真的是为了崔家好吗?王导让他冲在最前面做那把杀人的刀,自己却在后方观望局势随时准备抽身。

    他被石虎生擒的时候,王导的太原骑兵连影子都没出现过。他被关在天牢里这么久,王导有没有派过一个人来救他?有没有送过一封密信来联系他?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崔清玄在前线流血流汗,王导在太原喝茶布局,崔家灭族了王氏还在。今天王导死了,死在太原天牢里,死法和他一样——也是铁链加身,也是面对着四堵青石墙壁,也是在稻草堆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唯一不同的是王导死前写了遗书,把自己的错认了。

    而他崔清玄还在这里怨天尤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忽然将额头从石壁上抬起,然后重重地磕了下去。

    青石冰凉坚硬,磕上去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撞击声,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道极细极暗的血痕。他没有停,又磕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都让铁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伏在石壁上,额头抵着那片被自己磕出来的血痕,低泣了很久很久。

    那哭声不是王导死讯刚传来时那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之前抱着头压抑的呜咽,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从被压了太久的灵魂最底层同时迸发出来的、完全不加任何克制的嚎啕。

    他哭自己二十多年的自负和盲目,哭崔家几代人的基业毁在他手里,哭那些替他战死的亲卫们再也回不来了,哭他一直把陆悬鱼当敌人,却从未想过那些话里的道理。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牢门外值夜的老狱卒都被惊醒了,凑到小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他在黑暗中跪在墙根下,额头抵着石壁,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崔清玄缓缓抬起头,将额头从石壁上移开。额头上被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混着脸上的泪痕往下淌,滴在囚服的前襟上。

    他仰起头望着牢房顶部,那片被火把微光照得斑斑驳驳的青石天花板,目光穿过青石、穿过土层,穿过邺城天牢厚实的地基,落在某个极远极模糊的地方。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不像叹息,不像喘息,更像是一个把扛了很久很久的担子终于放下来的人,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浊气。

    “我悟了。”

    他说,声音极轻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人做最后一次交代。

    牢门外老张头听到声音,又凑到小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崔清玄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静坐,额头上的血迹还在缓缓往下淌。

    自从那一夜之后,崔清玄每日诵经,不再怨天尤人。

    他诵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佛经,而是老张头从开法寺一个老和尚那里替他借来的一本手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经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纸页上还残留着上一个借阅者留下的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

    他开始诵经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抱着头沉默,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咬着牙,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他的脸上偶尔会出现一种平静的表情,像是在经历了无数次愤怒和不甘的反复冲刷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浅滩。

    慕容冲在太极殿里听周浚禀报天牢里两个特殊囚犯的近况——王导已经病逝,崔清玄近来自言自语地说自己悟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下朱笔说了一句--此人当年率叛军攻打皇宫,罪在不赦,但念其在狱中有所悔悟,命有司适当改善其伙食,不必再镣铐加身,让他在牢中安心思过,日后若有合适时机,可酌情从轻处置。

    周浚领命而去。

    崔清玄依旧坐在天牢最深处那面石壁前闭目诵经。

    火把从递饭口漏进来的微光,照在他清瘦而平静的脸上,照得他额头上那道新结的伤疤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道疤很快就会被岁月抚平,只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白痕,但那个让他说出“我悟了”的夜晚,注定不会在他此后的人生中被轻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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