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丢进了食堂。
狱警把我带到厨房门口，指了一下里面，说了句“以后你在这干活”，就走了。
厨房不大，灶台是铁的，生了锈，锅很大，能装下一个人。案板上放着一把卷了刃的菜刀。墙角的土豆堆得像小山，旁边的筐里是几棵发黄的菜叶。
厨房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光头男人，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长勺在搅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他转过身。
他的脸很宽，颧骨突出，眼睛很小，眼白很多，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嵌在眼眶里。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出现在自己领地时的表情。
我认出他了，默罕默德·球。食堂管事的，死刑犯，杀人犯，变态。尤尼克斯跟我提过他的名字，说“不要让他盯着你看太久，那不是什么好事”。
他朝我走过来，围裙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他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你……新来的？”
我点头。
“听说你把库尔特干废了？”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笑，是那种“我这下有乐子了”的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沉，拍在肩上像一袋水泥砸下来。“厨房，有活干。”
他没有让我洗菜、没有让我切菜、没有让我刷锅。他把我带到案板前，指了指那堆削了皮的土豆。“土豆糊糊。交给你了。”
土豆削了皮，白花花的堆在盆里，大概有几十个。我拿起那把卷刃的菜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看起来稍微好一点的刀，虽然还是钝，但至少能切东西。
我先把土豆切成块，切完第一刀，我发现自己不会切菜。不是那种“不熟练”的不会，是根本不知道手该怎么拿刀。刀柄握在手里感觉是对的，但刀刃下去的角度是错的。
第一块切出来，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我看着案板上那一堆奇形怪状的土豆块，沉默了几秒，然后放弃了“切得均匀”这个念头，改成了“只要能切碎就行”。
切完土豆，我把它们全部丢进一口大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点火。火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土豆块在里面翻滚，白沫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我不知道该煮多久，也不知道该加什么。球靠在门口看着，没有指导，只是看着，嘴角弯着。
我打开锅盖，土豆已经煮烂了，但水太多，整锅看起来像一锅稀饭。
我拿起长勺搅了搅，土豆块散开，变成了白色的颗粒状。我想了想，把锅里多余的水舀掉一些。水舀掉之后，锅里只剩下一堆烂泥一样的土豆泥，但颜色发白，没有任何味道。
我又想了想，拿起案板上那棵发黄的菜叶，切了几刀丢进去。又想了想，拿起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闻了一下，尝了一点点指尖，咸的。于是倒了一点进去。又想了想，又加了点水。
最后出锅的糊糊，颜色灰白带绿，表面浮着一层不明颗粒，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馊，不是焦，是一种介于“煮过头的青菜”和“没洗干净的锅”之间的味道。
我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然后我放下碗，看着那锅糊糊，沉默了。比我之前吃的任何一次都难吃。
球走过来，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竖起了大拇指。“红国人，你真是天才。我做了这么久土豆糊糊，都没做出这个味！”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但他的大拇指确实竖着，没有收回的意思。他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布洛！”一个瘦高的犯人跑进来，低着头。“把这些分下去。”
那锅糊糊被端走了。我在厨房里站着，隔着墙听见食堂里传来的声音，勺子碰铁盘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干呕声，然后是骂声。“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谁做的！”“我要弄死那个人！”
脚步声朝厨房的方向涌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脚步声，踢开食堂的门，冲进厨房。带头的三个人，都是大块头，脏兮兮的囚服，手臂上纹着我看不懂的图案。其中一个人看到我，脚步慢了下来，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是那个把库尔特干废的红国人。”第一个人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犹豫。
第二个人没有慢。他嘴里骂着脏话，朝我扑过来。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侧身，避开了他的拳头，右手抓住他的胳膊，借力将他往前一带，他的脸砸在灶台边缘，闷响一声，他瘫倒了。
第一个和第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一脚踹在第一个人的膝盖窝，他跪下了，另一个挥拳打来，我低头躲过，反手肘击在他下巴上，他的脑袋撞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响，滑倒在地上。
厨房里安静了。球靠在门口，看着我。他身后还有几个犯人，也想冲进来的，停住了，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然后他们退了出去。
球走到案板前，拿起我切菜时用的那把卷刃的刀，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以后食堂你来负责。”
他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着。“糊糊可以慢慢学，打架的天赋不是一般人能学到的的，你太让我好奇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我会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和“做饭”沾边的。大礼包里塞满炼金术，偏偏没有厨师这一项，难道我要炼金吗？
我盯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锅，想起刚才那碗糊糊的味道，头皮有点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