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外三十里,澄观寺。
寺庙外。
足有近千名善男信女跪伏在石阶两侧,口中念诵佛号。
更有不少人一路三步一叩、五步一拜的赶赴前来,十分虔诚。
还有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蹲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寺中施粥。
贾瑞换了一袭寻常青布长衫,混在人群之中,缓步进了寺庙。
殿中香烟缭绕,信徒如蚁,跪满蒲团。
贾瑞站在殿外,眸光淡淡。
在寺中转了一圈,却不见那所谓的四大活佛。
只有寺内往来巡守的武僧。
行至一处殿外,两个灰衣僧人提着食盒从旁经过。
其中一个低声抱怨道:“那老方丈都关了这许久,偏还要咱们一日三顿送饭,真真麻烦。”
另一人催促道:“少说两句,赶紧送去吧。”
“四位活佛虽出了门,过会儿便要回来。若叫他们知道咱们躲懒误事,少不得又要受罚。”
先前那僧人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只提着食盒匆匆往藏经阁后走去。
两人说着,沿着殿阁西侧小径往后走去。
贾瑞心中微动,悄无声息跟在后面。
二僧来到后院的一间废旧禅房。
推开佛龛,又在墙角铜灯上拧了两下。
咔的一声。
地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石阶。
二人提着食盒走下去,不多时便空手出来,重新合上机关。
待他们走远,贾瑞才进入禅房,顺着石阶一路向下。
密室狭小阴冷,角落里只点着一盏豆大油灯。
一个老僧盘坐在草席上。
他须发苍白,僧袍破旧,手脚皆被铁链锁住。
虽已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却还清明。
听见脚步声,老僧也不抬头,只盘坐在草席上低声念佛。
贾瑞走到近前。
淡淡问道:“大师是何人?为何会被囚禁在此?”
老僧诵经声微微一顿。
缓缓抬头,见来人并非寺中僧众,浑浊的眼中顿时多了几分警惕。
“贫僧法号净越,原是这澄观寺的主持。”
“敢问施主又是何人?”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
淡淡道:“西厂,贾瑞。”
净越神色微微一变。
“原来是西厂贾大人!”
净越显然也听过贾瑞的名声。
沉默片刻,忽然合掌长叹。
“阿弥陀佛。”
“老衲囚居地牢,尚听那些送饭僧人说过些许贾大人的事迹,乃当今大夏英雄人物。”
贾瑞走到净越面前。
“我且问一句,那所谓的四大活佛,到底什么来历?”
净越面露愧色。
“一年前,他们来了寺中。”
“为首的名叫梵心,另三人唤作宝焰、净莲、妙生。”
“四人初来时只说云游挂单。老衲见他们佛法精深、武功不俗,便允其住下。”
“谁知他们先以神通收拢香客,又广招江湖亡命与地痞无赖,剃度为僧。”
他抬了抬腕间铁链。
苦笑道:“寺中原有的僧人,有不肯听命者,或被逐出山门,或莫名失踪。余下之人也渐渐归附了他们。”
“老衲不肯同流合污,便被囚禁至今。”
贾瑞皱眉:“那四人的武功很高?”
净越摇了摇头。
“那四人武功倒还在其次。”
“真正叫人忌惮的,是他们背后牵着一个了不得的门派。”
“正因这层来历,纵然有人瞧不惯他们的行径,等闲也不敢招惹。”
贾瑞眉梢微动。
“什么门派?”
净越神色凝重。
缓缓道:“慈航静斋。”
贾瑞心中微动。
“慈航静斋?”
净越点头。
“慈航静斋乃天下佛门之首,传承久远,山门所在却极少有人知晓。”
“其门人素来隐于世外,轻易不履红尘。可每逢天下动荡、王朝兴替之际,便会遣出弟子,寻访所谓明主,扶龙定鼎。”
“大夏太祖起兵之初,慈航静斋便曾派人相助。后来朝中几次大变,背后亦隐约有这慈航静斋的影子。”
“梵心四人的师父,当年便出自慈航静斋外院。后来虽离了山门,这份香火情分却始终未断。”
“有慈航静斋的名头护着,寻常人哪里敢来过问他们的事?”
贾瑞却是听得冷笑。
“躲在山中念了几年经,便真当自己能替天下择主了?”
净越道:“此次慈航静斋重新遣人出山,绝非小事。”
“依老衲看来,她们多半已经察觉天下将乱,准备另择人选,先替其扬名造势。”
“大人虽权势正盛,也不可轻视。”
贾瑞淡淡道:“她们若老实待在山中,我自懒得理会。”
“若敢出来搅动风雨,拿天下百姓替她们养什么天命之人……”
他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我便连慈航静斋的人一起杀。”
净越微微一怔。
天下间敢把这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之人,只怕也没有几个。
半晌,他才合掌道:“若贾大人当真能铲除梵心四人,澄观寺上下与涿州百姓,皆受大恩。”
贾瑞淡淡一笑。
却是从怀中取出两卷画轴,放在净越面前。
“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
他先后展开两幅画。
净越看了几眼,原本平静的神情便有了变化。
“侯爷这两幅画,是从何处得来?”
贾瑞看着他。
“大师不必问出处。”
“你只需告诉我,这画可是从澄观寺流出,作画之人又在何处。”
净越望着两幅画,似在思量什么。
良久才缓缓道:“约莫两年前,确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寺外的听松别院寄居过数月。”
“那女子寡言少语,终日闭门作画。老衲见她的画虽清冷,却颇有意境,便向她讨过几幅。”
“后来有香客到寺中进香,见画喜欢,老衲便送了出去。”
“只是数月以后,她便离开了听松别院。往后去了哪里,老衲也不知道。”
贾瑞皱眉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净越嘴唇微动。
“她自称……”
就在这时。
嗤!
一道细若银线的剑光,蓦然从密室外穿入。
这一剑来得无声无息,快若惊鸿。
便是贾瑞察觉杀机,出手救援之时,也终究迟了半步。
寒光一闪,剑尖已精准刺入净越眉心。
劲力透脑而入。
净越连一声惨呼也未能发出。
双眼犹自圆睁,身子便软软歪倒在墙边,顷刻毙命。
……
那刺客一剑得手,身形毫不停滞。
只见黑影轻轻一晃。
已如一道幽烟般掠出密室,沿着石阶疾闪而去。
贾瑞眸光骤寒。
“想走?”
他脚下步伐骤变,身影顷刻消失在原地。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便先后掠出暗室。
贾瑞后发先至,转眼便已追到那刺客身后。
抬手便是一掌,直劈对方后心。
掌劲雄浑霸道。
尚未落下,已震得那刺客背后衣衫紧贴身躯。
那刺客不敢继续逃遁。
只得骤然旋身,横剑挡在胸前。
砰!
掌力重重撞上剑身。
长剑剧烈震颤。
那刺客只觉一股刚猛劲力顺着剑锋直贯双臂。
震得她气血翻涌、周身发麻。
不得不停下脚步,踉跄落入庭院。
直到此时,贾瑞才看清来人。
只见对方身穿一袭黑色紧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面巾,仅露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窈窕身姿在日光下显露无遗,手中长剑仍沾着净越的鲜血。
正是在凉州先后两次刺杀过他的中原一点红。
贾瑞负手立于庭中,眸光冷冷落在她身上。
“又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