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南,十里长亭。
官道两旁搭着彩棚,铺了黄土。
州衙皂隶、卫所兵丁分列两侧。
涿州知州孟臣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长亭前不时举目远望。
他身旁是同知方敏、涿州卫指挥使袁骥。
后面还有通判、推官及涿州所辖各县的知县,零零总总数十人。
只是这许多穿袍戴帽的官员,最前面却站着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
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
穿一件暗紫团花蜀锦袍,腰间悬着白玉佩,脚下一双粉底皂靴。
衣饰竟比寻常官员还要华贵几分。
孟臣朝官道远处张望了一阵,仍不见半点人马踪影,心中渐渐有些不耐。
转头看向那锦袍男子。
“叶兄,你们柳家传来的消息果真无误?”
“那位冠军侯今日当真会到涿州?”
锦袍中年男子捋须一笑,神情颇为笃定。
“孟大人只管放心。”
“我家大小姐昨夜便得了武安侯麾下传来的消息。那贾瑞一路前来涿州,昨晚宿在青石驿,今早天不亮便已动身。”
“照行程算来,不出半个时辰,必到涿州。”
原来这锦袍中年男子名叫叶启山,乃是柳家商行的大管家。
柳家素为涿州第一世家。
城中粮行、布庄、当铺、车马行,多有其产业。
单是临街铺面便有上百处,城外田庄更是连绵成片。
近一年来,柳家又攀附上武安侯叶辰,声势越发煊赫。
尤其柳家大小姐柳如烟,深得叶辰信重。
替他在涿州经营商路、联络官员,俨然已成了武安侯伸进涿州的一只手。
叶启山虽只是一介商贾,却是柳如烟倚重之人。
仗着柳家与武安侯两重声势。
平日连知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叶老爷”。
便是知州孟臣,也肯屈尊与他兄弟相称。
同知方敏听了方才那番话。
忙陪笑道:“柳家的消息果然灵通,竟比州衙驿传还要快上几分。”
“难怪武安侯肯将涿州商事交给柳大小姐料理。大小姐这般手段能为,寻常男子也远远不及。”
叶启山面露得色。
“我家大小姐虽是女流,胸中却自有丘壑。侯爷待她,也与旁人不同。”
众官听得连连点头。
卫所指挥使袁骥却压低声音道:“叶管家,泾河东岸那几处庄子的田,可都料理妥当了?”
“珈蓝观法会只剩两日,莫要临到头再出什么岔子。”
叶启山不以为意。
“不过几十户泥腿子舍不得田地罢了,能出什么岔子?”
“澄观寺的武僧已经去过一遭。待法会之后,再由几位县尊把那些人陈年拖欠的税粮翻出来,查一查田契,自然就都成了佛田。”
他说着,目光扫过后面一名知县。
那知县忙赔笑应道:“叶老爷放心,这等小事,下官自然料理妥当。”
叶启山满意点头。
“所得田产仍照旧例分派。澄观寺、柳家、州衙、卫所,哪一处也不会少。”
“待四位活佛在法会上显了神通,信徒越发虔诚,往后再收佛田,也就不必似如今这般费事了。”
孟臣抚须笑道:“这一年,多亏四位活佛教化百姓,涿州才这般太平。”
“百姓肯献田奉佛,也是他们的造化。”
叶启山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这次法会不同往常。慈航静斋已答应派出一位外院行走,亲临泾河观法。”
“四位活佛也已出州去迎接了。”
“慈航静斋?”
方敏面露惊色。
“可是那百年前曾辅佐我大夏太祖定鼎天下的神秘圣地?”
“听闻慈航静斋已有多年不曾遣门人公开入世。此次竟要来咱们涿州?”
边上的指挥使袁骥亦不免动容。
“若果真如此,这场珈蓝观法会,只怕要轰动整个北地武林。”
叶启山越发得意。
“慈航静斋何等地位,寻常人岂能请得动?”
“此次乃是武安侯亲自遣人传书,慈航静斋才肯派一位外院行走前来。”
“来人虽非斋中嫡传弟子,到底也是奉了慈航之命,代表着那边的态度。”
“待这位行走亲临法会,既能替四位活佛扬名,也能抬举我柳家。至于其中更深一层的意思……”
叶启山环视众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诸位心里明白便好,不必非要说破。”
众官彼此对望,心中都明白几分。
四大活佛借法会收拢信徒。
柳家借佛田聚敛钱粮。
武安侯叶辰则借慈航静斋的名头提升声望。
他们这些官员只需跟在后面摇旗捧场,自然少不了一份好处。
方敏忽然想起今日正事。
“既然武安侯与贾瑞素有嫌隙,咱们又不是西厂门下,今日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出城十里迎他?”
孟臣尚未答话,叶启山已淡淡笑了一声。
“这是我家大小姐的意思。”
“武安侯近来忙着收服北冀州各路山寨,又要整合地方豪强的私兵,暂时抽不出多少人手来顾及涿州。”
“侯爷虽调拨了一批武道高手,交给我家小姐驱使,可那贾瑞到底掌着西厂,又是刚立了军功的新贵,眼下不宜贸然同他翻脸。”
“先迎上一迎,稳他一稳,再摸清他此行究竟为何而来。”
叶启山冷笑道:“若他只想查几个和尚,到时候随意交两个人给他,也就罢了。”
“若是敢把手伸到柳家头上……”
他略微一顿,眼中露出一丝轻蔑。
“这里是涿州,不是神京。”
“一个仗着万贵妃宠信,靠杀人逞凶爬上来的后生。到了咱们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各位说,是不是?”
边上官员纷纷奉承。
“柳大小姐思虑周全。”
“难怪武安侯如此看重。”
“有柳家居中主持,那贾瑞纵带着西厂前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众人正在说笑,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片烟尘。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
“启禀大人,西厂人马已到十里之外!”
长亭内顿时安静下来。
知州孟臣整理衣冠。
“诸位,都打起精神来。”
“咱们这就会一会那位名声远扬的冠军侯。”
……